第4章 棋子
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隔夜的煤球灰味、阴沟里泛上来的酸腐气、还有前院谁家炸辣椒油的焦香,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特有的清晨气息。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在上头聒噪地叫着,扑棱着翅膀抖落两片枯叶。
苏云用一块干净的绒布细细擦拭着银针,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笃笃的叩门声。
“苏医生?”
苏云将银针收回针包,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许大茂。
这家伙今天穿得人模狗样,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那一脸标志性的长马脸此刻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里都藏着精明。
“大茂哥。”苏云侧身让开一条道,“这一大早的,怎么个意思?”
“看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许大茂嘿嘿一笑,也不见外,钻进屋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昨儿个那场面,哥哥我是真服了。
在这个院里混了这么多年,能把贾张氏那老虔婆治得服服帖帖,还能让易中海那老东西吃哑巴亏的,您是头一份!”
他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佩服。
昨晚苏云那一手借力打力,把街道办王主任搬出来的操作,着实把许大茂给震住了。真小人,最敬畏的就是比他手段还硬的人。
苏云没接话茬,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白开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无事不登三宝殿,酒也送了,好话也说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许大茂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尴尬和急切。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门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道:“苏医生,您医术高明,连厂长都高看您一眼,上次........”
苏云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下三路扫过,似笑非笑:“想求子?”
许大茂身子一震,像是个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学生,连连点头:“
我和晓娥结婚这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院里那帮碎嘴子,特别是傻柱,天天拿这事儿恶心我,说我是绝户……”
说到这儿,许大茂咬牙切齿,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苏云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大茂这身体,那是早年伤了根本,再加上纵欲过度,想有孩子难如登天。
之前撒下的饵料,现在咬钩了。
“手伸出来。”苏云淡淡地说道。
许大茂赶紧撸起袖子,把手腕递了过去。
苏云三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微闭双眼。指尖下,脉象虚浮无力,尺脉沉迟,典型的肾阳亏虚,精关不固。
过了足足两分钟,苏云才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把许大茂的心都叹凉了半截。
“苏……苏医生,怎么个说法?是不是没救了?
”许大茂的声音都颤抖了。
“救是能救,就是这代价……”苏云收回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你这是早年亏空太甚,元阳外泄,就像一个漏了底的水桶,怎么往里倒水都存不住。
”
许大茂一听能救,眼睛立马亮了,急切地抓住苏云的胳膊:“只要能治,花多少钱我都认!苏医生,您给开个方子,只要能让我抱上儿子,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
苏云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转身从抽屉里拿出纸笔。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药名跃然纸上:鹿茸、红参、海马、淫羊藿……
全是大补之物,也全是贵得吓人的东西。
写完,苏云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方子推到许大茂面前。
“这方子叫‘固本培元汤’,专门针对你这种亏空。
”苏云语气严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药材可不便宜,一副药下来,少说得这个数。”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块?”许大茂试探着问。
苏云摇摇头:“三十。”
许大茂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三十块?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这个数!
这一副药就要吃掉普通人一个月的口粮?
“嫌贵?
”苏云作势要收回方子,“嫌贵就算了。这药材难寻,我也是看在邻居的份上才给你透个底。
外面的庸医给你开点六味地黄丸吃着也没坏处,就是这孩子嘛……”
“别!别介!”许大茂一把按住方子,咬了咬牙,“三十就三十!为了儿子,我豁出去了!但这药……真管用?”
苏云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药是好药,能不能成,还得看另一半。”
“另一半?”许大茂一愣,“您是说……晓娥?”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苏云开始胡扯,但扯得极有道理,“你这边补上了,如果嫂子那边的‘土壤’不够肥沃,种子撒下去也是白搭,得夫妻同治。”
这就是苏云的第二个坑。
娄晓娥是个善良人,也是这院里为数不多的明白人,更是个小富婆。把她卷进来,不仅能多赚一份钱,还能通过她搭上娄家的线。
“回头你再带嫂子过来,我也给她瞧瞧。”苏云端起茶杯,那是送客的意思了,“行了,拿了方子去抓药吧。
记住,得去同仁堂抓,别的地儿药力不够。”
许大茂如获至宝地把方子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临出门前,还特意回头说了句:“苏医生,以后在这院里,谁要是敢跟您炸刺儿,那就是跟我许大茂过不去!您擎好吧!
”
看着许大茂离去的背影,苏云冷笑一声。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养猪。
只要许大茂还想生儿子,他就是最听话的一条狗。
……
送走了许大茂,日头已经爬高了。
苏云换了身衣服,打算去供销社转转。刚走到中院和后院连接的月亮门处,就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角落里,一堆废弃的木板和破缸后面,蹲着个人影。
苏云定睛一看,是二大爷刘海中的二儿子,刘光天。
这小子此刻正捂着半边脸,蹲在地上抹眼泪。那半边脸肿得老高,上面还印着清晰的巴掌印,显然是刚挨了一顿狠的。
苏云眼中光芒微闪,开启了那特殊的“望气”能力。
只见刘光天头顶上,一团灰黑色的气流正不断翻滚,那是怨气,浓郁得化不开的怨气。
而在这团怨气之中,隐隐有一道红线连接着后院刘海中家的方向,那是父子相冲的煞气。
在这个年代,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常态,但刘海中打儿子,纯粹是拿儿子当出气筒,为了彰显他在家里的“官威”。
苏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站在一旁,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了过去。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钻进了刘光天的鼻子里。
刘光天猛地抬头,看见是苏云,吓得差点跳起来。他慌忙擦了把脸上的泪,眼神躲闪:“苏……苏医生。
”
“拿着。”苏云把糖递到他面前,“甜的东西能止疼。”
刘光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糖,塞进嘴里。那股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又挨打了?”苏云靠在墙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刘光天低着头,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我爸……刘海中就是个疯子!早上我就多吃了一个窝头,就拿皮带抽我!说我是饿死鬼投胎,说将来没出息,只能给他丢人!”
直呼其名,眼里的恨意让人心惊。
苏云看着他,淡淡地说:“那你觉得呢?你将来会有出息吗?
”
刘光天愣住了。他迷茫地看着苏云,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我没工作,天天在家里吃闲饭,我也想出去干活,可他……他不让我去,说我不够格进厂。”
“光天啊,”苏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磁性,“人这一辈子,路是自己走的。
你爸是七级锻工,那是他的本事。但他的本事,不应该是你的枷锁。
”
苏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厂里最近可能要有动作。后勤那边缺人手,不一定要正式工,临时工也招。但这事儿,还没公开。”
刘光天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真……真的?苏医生,您没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苏云笑了笑,“但这机会得靠抢。你天天窝在家里挨打,机会能掉你头上?
得自己去争取,去表现。你爸想当官想疯了,他眼里只有上面的领导,哪看得到你?
你要是能自己闯出个名堂,哪怕只是个临时工,也能挺直腰杆子做人,不用再看他的脸色吃那口窝头。”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刘光天心中的干柴。
长期以来的压抑、委屈、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和方向。
独立!赚钱!离开那个家!
“苏医生,我懂了!”刘光天握紧了拳头,肿胀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坚定,“我不能再这么活了!
谢谢您告诉我!”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这年轻人颤抖的肌肉触感:“去吧。
记住,这事儿别声张,尤其是别让你爸知道。有些事,做成了再说。”
看着刘光天像头被激怒的小公牛一样冲出院子,苏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刘海中啊刘海中,你最引以为傲的“家长权威”,很快就会变成刺向你后背的一把尖刀。
……
傍晚时分,四合院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做晚饭,空气中飘着棒子面粥和咸菜的味道。
苏云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从供销社买的一把挂面。刚走到自家门口,一道人影就挡住了去路。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那是招牌式的、悲天悯人的笑容。
“苏医生,回来了?”
易中海的声音醇厚,透着一股子长辈的关怀。
“一大爷。”
苏云停下脚步,客气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邀请他进屋的意思,“有事?”
易中海也不尴尬,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苏云啊,昨晚的事儿,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咱们院里出了你这样的人才,我这个一大爷脸上也有光。”
这一套先扬后抑,苏云太熟悉了。
果然,易中海话锋一转:“不过呢,咱们这四合院有四合院的规矩。大家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些事儿啊,做得太绝了不好。
贾家孤儿寡母的,确实不容易。你昨晚把王主任搬出来,这让咱们院以后在街道办那边怎么抬得起头?
咱们院可是连续几年的先进集体啊。”
这就是易中海的杀手锏:道德绑架+集体荣誉。
他想用“破坏集体荣誉”这顶大帽子来压苏云,顺便探探苏云和王主任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云看着易中海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里一阵冷笑。
这老东西,这时候还想着用这套来拿捏我?
“一大爷,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苏云一脸正色,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洗菜的大妈都看了过来,“什么叫做得太绝?我那是响应国家号召,破除封建迷信!
贾张氏搞的那一套,那是旧社会的糟粕!咱们是新中国,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地方,怎么能容忍那种撒泼打滚、搞封建迷信的行为?
”
苏云一步步逼近易中海,眼神锐利如刀:“一大爷,您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又是厂里的八级工,觉悟应该比我高才对啊。难道在您看来,维护所谓的‘面子’和‘规矩’,比国家的政策、比法律法规还重要?
王主任那是代表组织来教育我们,那是对我们的爱护!您怎么能说是让院里抬不起头呢?
难道您对组织的决定有意见?”
这一连串的大帽子扣下来,比易中海的帽子还要大,还要沉!
直接上升到了政治觉悟和对抗组织的高度!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苏云的嘴皮子这么利索,而且句句不离政策,让他根本没法反驳。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对组织有意见?
谁敢支持封建迷信?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易中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我就是说,邻里之间要和睦……”
“和睦是建立在原则基础上的。
”苏云打断了他,语气铿锵有力,“没有原则的和睦,那就是和稀泥,就是包庇纵容!一大爷,您以后在处理院里纠纷的时候,可得把这一碗水端平了,别让人觉得您是在搞‘一言堂’,搞封建家长制那一套。
这要是传到厂里或者街道办,对您的名声可不好。”
说完,苏云也不看易中海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老脸,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易中海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狠。
这个苏云,是个刺头,而且是个懂政策、有手段的刺头。如果不把他拔了,自己在这个院里的权威迟早要完蛋。
……
夜深了。
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将苏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苏云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张原本打算给许大茂的【平价暖宫方】,但他并没有给出去。有些东西,得一点点往外掏,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今天这一天,收获颇丰。
许大茂成了钱袋子,刘光天成了刺向刘海中的钉子,易中海被怼得哑口无言,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云闭上眼,运转体内的气息。
虽然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无法修仙,但他那敏锐的灵觉依然存在。
在黑暗的感知中,中院何雨柱那屋的方向,一股浑浊且暴躁的气息正不断升腾,像是一锅煮沸的泔水,散发着针对自己的强烈恶意。
那恶意中夹杂着秦淮茹特有的桃花煞气,显然,那个寡妇已经在傻柱耳边吹足了枕边风。
傻柱是个浑人,也是易中海手里最锋利的打手。
他是轧钢厂食堂的大厨,掌握着全厂工人的饭勺子。
苏云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明天,食堂么……”
傻柱那著名的“颠勺”绝技,恐怕是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苏云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灯芯,轻轻一捻。
火苗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留下一缕青烟,在月光中缓缓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