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力打力
苏云并没有因为李怀德的承诺而感到多少兴奋。在这个年代,领导的承诺就像供销社柜台里的紧俏货,看着诱人,真要兑现的时候,却总得缺这少那的。
出了厂区,天色已经擦黑。
路边的老槐树下,几个下班的工人正凑在一起抽烟,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回到四合院时,正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点。
整个院子上空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煤烟,呛人的硫磺味儿里夹杂着咸菜疙瘩和棒子面粥的热气。
苏云刚迈过前院的门槛,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时候,前院总是吵吵嚷嚷的,今天却格外安静。几个正在水池边洗菜的大妈,见他进来,立马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躲闪,互相递着眼色,随后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就是他吧……”
“看着挺斯文,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贾家婆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苏云目不斜视,脚步节奏不变,径直往中院走。
刚过垂花门,一道尖锐刺耳的嗓音就钻进了耳朵里,像是生锈的锯条在摩擦玻璃。
“……我呸!什么狗屁大夫!就是个笑面虎!
我家东旭走得早,孤儿寡母的容易吗?他倒好,拿着那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野药方子,想害死我们一家子啊!
”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纳着鞋底,针锥子在头皮上蹭得锃亮,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还有啊,我跟你们说,他那作风也不正派!
年纪轻轻不学好,整天盯着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看,那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种人也能当医生?
那就是个流氓!”
周围围着几个爱听闲话的邻居,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附和两声。
秦淮茹在一旁洗衣服,低着头,搓衣板被她搓得“哗哗”响,既不阻拦,也不解释,只是偶尔抬起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说的凄苦模样。
苏云站在连廊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禽满四合院的生态。秦淮茹软刀子割肉,见硬的不行,借粮失败,立马就换了策略。
贾张氏则是那把沾满粪便的生锈菜刀,不管不顾地乱砍,主打一个恶心人。
若是换个年轻气盛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冲上去理论了。
但这年头,解释就是掩饰。跟贾张氏这种泼妇讲道理,就像是试图教猪学算术,除了弄自己一身泥,没有任何意义。
苏云转身,折返向前院。
阎阜贵正守在大门口,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乱转,像是个守着城门的税吏,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手里有没有拎东西。
“三大爷,遛弯呢?”苏云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阎阜贵一愣,显然没想到苏云这时候还有心思打招呼。他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眼神在苏云脸上扫了一圈,想看出点气急败坏来。
“哟,小苏啊,下班了?”阎阜贵打着哈哈,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苏云的挎包上瞟。
苏云伸手进包,假装摸索了一阵,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包早就准备好的茶叶。
二两高碎。
虽然是茶叶末子,但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也是难得的奢侈品。
“三大爷,今儿厂里领导赏了点茶叶。我不爱喝这口,想着您是读书人,给您尝尝。”
苏云把纸包递了过去。
阎阜贵眼睛瞬间直了。
立即接过纸包,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一股清香直冲脑门。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茉莉花茶的高碎!
”阎阜贵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立刻把搪瓷缸子夹在腋下,双手捧着茶叶,“小苏啊,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太破费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攥得死紧,生怕苏云反悔收回去。
“三大爷,其实是有点事想请教您。”苏云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我刚进院,听见中院挺热闹。
您是院里的三大爷,为人最公正,消息也最灵通。这贾大妈……到底在喊什么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阎阜贵收了茶叶,立场立马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苏云,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苏啊,你也就是问我。这事儿啊,贾张氏做得确实不地道。”
阎阜贵清了清嗓子,把听到的那些话,连带着贾张氏刚才的表情动作,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不仅如此,为了显示这二两茶叶物超所值,还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不少细节。
“她说你那是假药,说你是庸医,还说……说你在厂里跟女工不清不楚的。”阎阜贵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说说,这不是败坏名声吗?咱们院里的团结,都让她给搅合了!”
苏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苏云点点头,“谢谢三大爷提醒,要不是您,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小苏啊,这事儿你可得想开点,别跟那老虔婆一般见识……”阎阜贵得了便宜,顺口卖起了乖。
“放心,三大爷。我是医生,讲究的是治病救人。既然院里‘病’了,那就得下猛药。”
苏云说完,转身再次走向中院。
路过穿堂的时候,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
是小当和槐花。
两个小丫头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正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冒出的炊烟。看到苏云走过来,她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惊恐。
显然,贾张氏刚才那些话,把孩子也吓着了。
苏云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蓝白相间的糖纸,在昏暗的过道里显得格外亮眼。
“吃吧。”苏云把糖递过去。
小当咽了口唾沫,想拿又不敢拿,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门口的方向。
“没事,拿着。”
小当终于忍不住诱惑,飞快地伸出手抓过糖果,塞了一颗给妹妹,自己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嘴里化开,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吗?”苏云问。
“甜!”
槐花奶声奶气地回答,腮帮子鼓鼓的。
苏云伸手摸了摸槐花的头顶,发丝枯黄,手感有些糙。
“记住了,糖是甜的,药是苦的。但是谎话,是臭的。
”苏云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严肃,“以后长大了,别学那些大人说谎话,知道吗?说谎话的人,嘴里会发臭,以后就再也吃不出糖的甜味了。”
小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攥着手里的糖纸。
苏云站起身,拍了拍手,大步流星地穿过中院,连看都没看贾张氏一眼,径直回了后院。
这一夜,苏云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云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没有去厂里,而是骑上自行车,直奔街道办。
到了街道办门口,正好碰上王主任推着车子来上班。
“王主任!”
苏云喊了一声,快步迎上去,帮王主任把自行车推进车棚。
“哟,是苏医生啊。”
王主任四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干练利落,脸上带着那种长期从事基层工作特有的严肃与亲切,“这一大早的,怎么没去厂里上班?有事儿?”
苏云脸色凝重,站在车棚外,身板挺得笔直。
“王主任,我是来向组织汇报情况的。
这事儿我不说,心里堵得慌,也怕影响了咱们辖区的安定团结。”
王主任一听这话,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怎么回事?进屋说。”
办公室里,苏云没有坐,就那么站着。
“王主任,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可是最近在院里,有人公然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因为我没有满足某些人的无理要求,就开始恶意中伤,造谣污蔑。”
苏云字字铿锵。
“说医术不行,我可以忍,那是技术探讨。
但是说我作风有问题,说我是‘笑面虎’害人精,这不仅是侮辱我的人格,更是对医疗工作者的恶意攻击!现在正是抓生产、促团结的关键时期,这种破坏分子如果在院里横行霸道,以后谁还敢做好事?谁还敢为人民服务?”
苏云没有撒泼诉苦,而是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破坏生产积极性”和“搞封建迷信”的高度。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帽子,谁都戴不起。
王主任的眉头听得越皱越紧,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
王主任站起身,脸上布满了寒霜:“咱们街道一直评选文明四合院,竟然还有这种歪风邪气?
苏医生,你放心,这事儿组织上一定给你做主!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更不能让坏分子猖狂!”
当天下午。
四合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主任带着两名街道办的干事,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易中海!刘海中!阎阜贵!都给我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整个四合院都震得抖了三抖。
正在屋里喝茶的易中海手一哆嗦,茶水泼了一裤子。刘海中正拿着鸡毛掸子训儿子,听到这声音,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来。
没过五分钟,全院老小都集合在了中院。
那张用来开全院大会的破方桌前,不再是三位大爷坐镇,而是站着一脸威严的王主任。
易中海、刘海中和阎阜贵像三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垂着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贾张氏坐在人群里,原本还想翻白眼,但看到王主任那要吃人的眼神,脖子一缩,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今天开这个会,就为了一件事!”
王主任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死死地钉在贾张氏身上。
“有人反映,咱们院里有人长着一张破嘴,不干人事儿!造谣中伤厂里的技术骨干,污蔑医生,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是谁,自己站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傻柱,这会儿也缩在人群后面,一声不吭。许大茂则是幸灾乐祸地盯着贾家,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贾张氏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王主任冷笑一声,“贾张氏!你给我出来!”
贾张氏浑身一颤,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那股子撒泼的劲儿还没上来,就被王主任的气场给压了下去。
“王……王主任,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
王主任几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你知道苏云同志是什么人吗?那是轧钢厂的医生!
是保障工人健康的卫士!你污蔑他,就是破坏工人阶级兄弟的身体健康,就是破坏生产!
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贾张氏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王主任,我错了!
我就是嘴欠,就是想借点粮食他不给,心里有气……”
这一跪,把刚才的嚣张气焰彻底跪没了。
秦淮茹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想去扶又不敢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回是真的怕了。
“借粮不给就造谣?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王主任转头看向易中海,“易中海,你是一大爷,这事儿你不知道?你就看着她在院里胡说八道?
”
易中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连忙检讨:“王主任,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我……我检讨。”
刘海中在旁边刚想撇清关系,王主任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还有你,刘海中,二大爷是吧?
平时官威挺大,怎么遇到这种歪风邪气就成了哑巴?”
刘海中吓得把肚子一收,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
王主任冷哼一声,重新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鉴于你情节恶劣,现在,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给苏云同志道歉!
要是苏云同志不原谅你,咱们就去派出所,好好掰扯掰扯这造谣诽谤的罪!”
一听要去派出所,贾张氏彻底慌了神。
她连滚带爬地转向苏云的方向,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云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苏大夫,我错了,臭嘴该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贾张氏一边说,一边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虽然打得不重,但在这种场合下,这响声听着格外刺耳。
苏云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整个院子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贾张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苏云说个“不”字。
“贾大妈,”苏云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开处方,“希望您记住今天的教训。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任的。”
说完,他看向王主任,微微点了点头。
“王主任,既然她认识到了错误,就算了吧,毕竟大家都是邻居,还要在一个院里生活。”
这话一出,周围的邻居们看苏云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是笑面虎啊,这分明是深藏不露!
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真要动起手来,直接把街道办主任搬来压死你,而且完事了还能卖个乖,显得自己大度。
这手段,高!实在是高!
王主任脸色稍缓:“既然苏医生大度,这次就饶了你。再有下次,决不轻饶!散会!”
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再次落下,将四合院染成一片血红。
苏云站在中院的槐树下,看着贾张氏像只斗败的瘟鸡一样被秦淮茹扶回屋。
易中海经过他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是忌惮,也是警惕。
苏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然后转身,向着后院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