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隔夜的煤球渣味、陈旧木料发霉的潮气，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早点摊子的油烟气。

　　清晨的光线透过泛黄的窗户纸，苏云睁开眼，鼻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淡淡的银针燎烧后的金属味。

　　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昨晚那二十块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简单洗漱，整理衣襟。

　　刚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铝锅架在煤炉上，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犹豫的脚步声。轻，且碎。

　　“苏医生，起了吗？“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

　　苏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真早。

　　拉开门。

　　秦淮茹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两个小丫头片子，小当和槐花。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圈却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早啊，秦姐。“苏云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没让她进屋的意思。

　　“苏医生，昨晚的事儿……姐心里过意不去。“

　　秦淮茹把两个孩子往身前推了推，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棒梗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这不，我带孩子来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她眼神往屋里飘。那铝锅里刚煮上的棒子面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当和槐花显然是得了大人的授意，也不说话，就睁着两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锅，槐花还应景地吸溜了一下鼻涕。

　　视线中，秦淮茹头顶那团灰黑色的气运如同发霉的棉絮，纠缠不清。那是贪婪与算计交织出的晦气。

　　“道歉就不必了，昨晚钱货两清。“

　　苏云挡在门口，身形如松，“还有事？“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按照她的剧本，这时候苏云应该客气两句，然后看到孩子可怜，怎么也得让进屋喝口热粥，顺便给点棒子面打发一下。

　　但这新来的年轻医生，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其实……“秦淮茹咬了咬嘴唇，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棒梗还要长身体，这两个小的也饿得哇哇叫。

　　苏医生，你看能不能……借姐点棒子面？等开了支，姐一定还你。“

　　借？

　　在这个院子里，秦淮茹嘴里的“借“，基本等于肉包子打狗。

　　苏云没接话，而是突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了秦淮茹的手腕上。

　　秦淮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腕钻进心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秦姐，你这脸色不对啊。“苏云收回手，眉头微皱，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啊？我……是饿了吧……“秦淮茹顺杆往上爬。

　　“不，不是饿。“

　　苏云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脉象浮躁，舌苔厚腻，这是典型的心火太旺，思虑过重。秦姐，这是'心病'啊。“

　　“心……心病？“秦淮茹懵了。

　　“对，想得太多，伤了心神。“苏云转身走进屋，从药柜里摸出一包早就配好的草药。

　　【清心败火汤】，主料是黄连和苦参，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直接递到秦淮茹手里。

　　“这药，专治心火旺盛、爱占小便宜……哦不，爱操心的毛病。“

　　苏云一脸诚恳，“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喝完就好了，不用谢，这药不收钱，送你了。“

　　秦淮茹捧着那包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草药，整个人都傻了。

　　她是来要粮食的，结果粮食没要到，反而讨了一包苦药？

　　“苏医生，这……孩子饿得……“

　　“孩子饿那是脾胃好，你这病可是会传染的，得赶紧治。“

　　苏云直接堵死了她的话头，“赶紧回去煎药吧，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门外，秦淮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里那包沉甸甸的苦药，气得牙根痒痒，却又发作不得。

　　“妈，我要吃粥……“槐花拽了拽她的衣角。

　　“吃吃吃，就知道吃！回家喝水去！“

　　秦淮茹低声骂了一句，拽着孩子转身就走，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屋内，苏云听着外面的动静，随手将两根银针插回针包。

　　“跟我玩聊斋？“轻笑了一声，重新搅动锅里的棒子面粥。

　　……

　　早饭刚过，日头升高了一些。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前院的阎阜贵正在浇花，其实就是拿洗脸水润润土。

　　“苏医生！苏老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大茂提着一瓶汾酒，胳膊底下夹着一条大前门，满面红光地跨进了苏云家的门槛。

　　身后跟着的娄晓娥，穿着一身呢子大衣，气质与这破败的四合院格格不入。

　　“哎哟，苏老弟，昨晚真是太解气了！“

　　许大茂一进屋就把酒往桌上一顿，自来熟地拉开凳子坐下，“你是没看见傻柱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痛快！真痛快！“

　　苏云正在擦拭桌上的医书，抬眼看了看许大茂，又把目光落在娄晓娥身上。

　　天眼之下，娄晓娥头顶竟有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功德。

　　这傻娥子，虽然出身资本家，但心地纯良，平日里没少接济院里的穷人，也没那么多害人的花花肠子。可惜嫁给了许大茂这个真小人，最后还落得个被全院吸血的下场。

　　“大茂哥，这么早过来，有事？“苏云放下抹布，语气不咸不淡。

　　“嗨，能有什么事，就是来感谢感谢你！“

　　许大茂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老弟，看你是个明白人。以后在这个院里，咱哥俩联手，整死傻柱那个王八蛋，怎么样？你在医务室，我在宣传科，咱俩一文一武……“

　　许大茂唾沫横飞，描绘着称霸四合院的宏伟蓝图。

　　娄晓娥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许大茂的袖子：“大茂，少说两句，人家苏医生忙着呢。“

　　“去去去，老娘们懂什么！“许大茂不耐烦地甩开手。

　　苏云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大茂哥。“突然的开口，打断了许大茂的滔滔不绝。

　　“啊？咋了老弟？“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觉腰膝酸软，夜里盗汗，早上起来……力不从心？“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娄晓娥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许大茂。

　　“这……这个……“许大茂结巴了，眼神开始飘忽，“哪……哪能啊，我身体好着呢……“

　　“我是医生。“

　　苏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炬，“讳疾忌医是大忌。你眼下青黑，人中发白，这是肾气枯竭之兆。

　　再这么下去，别说整傻柱了，你自己这身子骨，怕是都要垮。“

　　许大茂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这症状，全中！

　　这些年他为了生孩子，什么偏方都试过，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院里人都说是娄晓娥这只“不下蛋的鸡“有问题，他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以此来掩盖内心的恐慌。

　　可现在，被苏云当面点破，那种被扒光了的感觉让他无地自容。

　　“苏……苏医生，那我这……“许大茂的气焰彻底没了，腰背瞬间塌了下去，像只斗败的公鸡。

　　苏云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娄晓娥，眼神温和了一些：“嫂子，这几年，受委屈了吧？“

　　娄晓娥一怔，眼圈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的指指点点，这么多年的骂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受委屈了吗“。

　　“其实问题不在你。“

　　苏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方子，递给娄晓娥，“这是【暖宫方】，调理气血用的。你身子底子好，只是有些宫寒，喝几副药调理一下就行。至于孩子的事……“

　　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许大茂，苏云意味深长地说：“种子不行，地再肥也没用。“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许大茂外焦里嫩。

　　娄晓娥接过方子，手都在抖。

　　她感激地看着苏云，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深深的一鞠躬：“谢谢……谢谢苏医生！“

　　“苏老弟！救命啊！“

　　许大茂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苏云的胳膊，差点跪下，“既然你能看出来，肯定有法子治对不对？救救哥！只要能治好，要什么我都给！“

　　苏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嫌弃地拍了拍袖子。

　　“治是可以治，不过这药材嘛……难找，而且贵。“苏云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贵不怕！我有钱！“

　　许大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能让许家有后，多少钱都行！“

　　苏云嘴角微扬。

　　鱼，上钩了。

　　“改天吧，我得先去厂里上班了。“

　　苏云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白大褂，“这病是慢功夫，急不得。“

　　许大茂虽然心急如焚，但也不敢造次，只能点头哈腰地把苏云送出门，那一脸的谄媚，比刚才进门时还要卑微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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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星轧钢厂，医务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和消毒水味。

　　苏云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几份病历。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捂着脑袋走了进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李怀德，李副厂长。

　　李怀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哼哼着，“哎哟……疼死我了……这脑袋跟要炸了一样……“

　　“李厂长？“

　　苏云放下病历，神色平静，“昨晚喝了不少吧？“

　　“别提了……陪上面领导……哎哟……快，给我弄点止疼片，或者打一针……“李怀德摆着手，疼得龇牙咧嘴，脾气也上来了，“快点！磨蹭什么！“

　　苏云没动止疼片，而是从针包里抽出了那几根银针。

　　寒光一闪。

　　李怀德吓了一跳：“这……这是干什么？“

　　“止疼片伤胃，而且起效慢。“

　　苏云走到李怀德身后，声音沉稳，“中医针灸，立竿见影。李厂长信不过我？“

　　李怀德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行行行，你看着办，只要能止疼！“

　　苏云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

　　【银针】落下。

　　第一针，百会。

　　第二针，太阳。第三针，风池。

　　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随着苏云手指轻轻捻动针尾，一股酸麻胀痛的感觉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那股仿佛要把脑袋劈开的剧痛，竟然真的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呼……“李怀德长出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神了……真神了！嘿，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他摸了摸脑袋，惊喜地看着苏云：“小苏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绝活！以前那个老王头，只会给我开阿司匹林，顶个屁用！“

　　苏云慢条斯理地收针，消毒：“李厂长过奖了。这是家传的手艺，专门治这种顽固性头风。“

　　“好！好手艺！“

　　李怀德心情大好，拍了拍苏云的肩膀，“以后我就找你了！在厂里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提！“

　　苏云笑了笑，一边整理针包，一边看似随意地叹了口气。

　　“怎么？有难处？“

　　李怀德人精一样的人物，立马听出了话外音。

　　“也没什么大事。“

　　苏云把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就是住在四合院里，环境不太好。有些老太太，没事就喜欢造谣，说医生乱搞男女关系，还说我不尊重老人。这要是传出去，坏了名声是小，影响我给厂领导服务的心情是大啊。“

　　李怀德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人最惜命，现在苏云能治头疼，那就是“御用神医“。谁敢让神医心情不好，那就是跟他过不去。

　　“哪个老太太嘴这么碎？“

　　李怀德冷哼一声，官威十足，“是不是又是那个贾……贾什么的？“

　　“贾张氏。“苏云淡淡地补了一句。

　　“对！就是那个老虔婆！上次还在厂门口闹过！“

　　李怀德一拍桌子，“简直是无法无天！小苏你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敢造谣厂里的技术骨干！“

　　苏云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那就多谢李厂长关照了。“

　　“客气什么！以后头疼脑热，全靠你了！“

　　李怀德哈哈大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还得去开会。“

　　苏云送走李怀德，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

　　厂区的广播里响起了激昂的革命歌曲。

　　工人们陆陆续续下班，人流如织。

　　苏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针，转身回屋。

　　这四合院的水虽然浑，但只要手里有饵，就不怕钓不上大鱼。

　　今晚，贾家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