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生者与满院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受潮的煤球燃烧时释放的硫磺味、陈年积雪融化后的土腥味,还有大白菜在缸里发酵过头的酸腐气。
天色将晚,灰扑扑的云层压在四合院原本就不高的屋脊上。
苏云站在中院西厢房的门口,指尖轻轻搓动着袖口的一根银针。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传来,让他原本有些恍惚的神识彻底稳固下来。
这是1965年的冬天。
他不再是那个在深山枯坐百年的修道者,而是红星轧钢厂医务室的一名普通中医,每个月拿着三十七块五的工资,住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鸡毛蒜皮的四合院里。
这就是红尘。
苏云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视线穿过略显浑浊的空气,落在正从垂花门走进来的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上。
易中海。
在这个院子里,这人是德高望重的一大爷。但在苏云的“天眼”视野中,易中海的头顶盘旋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并不散乱,而是像一张紧密的网,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压抑感。
那是常年算计人心、以道德为枷锁囚禁他人所形成的“伪善之气”。
易中海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悲天悯人的神情。
路过贾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向里面探寻。
“一大爷回来啦?”
门帘掀开,秦淮茹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出来。
苏云的目光移过去。
如果说易中海是灰色的网,那秦淮茹就是个黑洞。
这个女人周身缠绕着一种甜腻却带着腐败气息的粉色桃花瘴,而在那瘴气中心,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周围人的气运。
尤其是当她看向刚走进院子的何雨柱时,那股吞噬的吸力几乎化为实质。
“秦姐,洗衣服呢?”何雨柱拎着饭盒,傻乐着凑了上去。
他头顶原本旺盛的赤红色气运,在靠近秦淮茹的瞬间,就被那黑井抽走了一丝。
蠢货。
苏云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娄晓娥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低头往外走。
苏云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有些意外。
在这满院子的污浊之气中,娄晓娥的头顶竟然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虽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但那确确实实是功德金光。
这女人前世修了什么善缘,竟然落到了这个狼窝里?
“苏医生,站这儿发呆呢?
”娄晓娥路过时,注意到苏云的目光,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苏云收敛了眼底的异色,点了点头:“透透气。
”
娄晓娥笑了笑,没多说,匆匆往水池边去了。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咆哮,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玻璃上,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鸡?!
”
许大茂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从后院传到中院。
许大茂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笼子,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傻柱!
是不是你?!
”许大茂冲着何雨柱就吼,“我刚进院就闻着你屋里有炖鸡味儿!你个贼!
”
何雨柱正跟秦淮茹以此为借口想送饭盒,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把手里的网兜往身后一背,脖子一梗:“孙子!你骂谁呢?
你家鸡丢了找我?我还说你偷了我家大米呢!
”
“你屋里炖的什么?敢不敢让我看看!
”许大茂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拽何雨柱。
“嘿,你个孙子还敢动手?
”何雨柱把手里的饭盒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住手!
”
易中海沉着脸走了过来,背着手,像是一座移动的审判台。
“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还有没有点规矩?”易中海目光扫过许大茂,又看了看何雨柱,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大茂,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污蔑人。
柱子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
“一大爷,您偏心也不能偏到胳肢窝里去吧?
”许大茂气得跳脚,“我那老母鸡是留着下蛋的!今儿一下班,笼子空了!
傻柱屋里正炖着鸡,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行了!
”
二大爷刘海中背着手,挺着那个充满了官僚气息的肚子,从后院踱步而来。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终于轮到我说话的兴奋。
“既然出了事,那就开全院大会!咱们大院是先进集体,绝不能容忍这种偷鸡摸狗的坏分子!
”刘海中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
三大爷阎阜贵正在家门口摆弄他的花草,听到“全院大会”四个字,推了推鼻梁上那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精明的小眼睛转了一圈,立刻放下手里的喷壶凑了过来。
“对对对,开会。这事儿得查清楚,一只老母鸡可不少钱呢,这属于严重的作风问题。
”
苏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人迅速搭起了戏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中院的灯泡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中央。
易中海坐在正中间,刘海中和阎阜贵分列左右。桌上放着三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上升。
院里的住户们围了一圈,有的端着碗,有的嗑着瓜子,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表情。
许大茂站在场地中央,指着何雨柱,唾沫星子横飞:“各位邻居,大家给评评理!
我那鸡是正宗的芦花老母鸡,养了一年多了,正下蛋呢!今儿就不见了!
傻柱屋里那锅鸡汤,那是铁证!”
何雨柱坐在一条长凳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在乎:“许大茂,你那只鸡长得跟天仙似的?
我这鸡是菜市场买的,怎么着,犯法啊?”
“买的?
哪个菜市场?多少钱?
有票吗?”三大爷阎阜贵立刻抓住了重点,推着眼镜追问。
何雨柱语塞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黑市买的!怎么着吧?
三大爷您还要去举报我投机倒把啊?”
“你……”阎阜贵被噎了一下。
易中海敲了敲桌子:“柱子,好好说话。大茂,你也别急。
这事儿咱们得讲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
”许大茂急了,“全院就他跟我不对付!而且那味儿大家都闻到了!
”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秦淮茹正准备抹眼泪上前帮腔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那不是许大茂的鸡。”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
苏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易中海眉头一皱:“苏医生?你知道什么?”
苏云没有看易中海,而是走到了场地中央,目光淡淡地扫过何雨柱,最后落在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丢的是一只芦花老母鸡,市价大概两块钱。
”苏云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张药方,“但何雨柱锅里炖的,不是芦花鸡。”
何雨柱眼睛一亮:“听听!听听!人家苏医生是文化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我的鸡。”
苏云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何雨柱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
全场一片死寂。
就连正在那里假装抹眼泪的秦淮茹也愣住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
“你的鸡?”阎阜贵算盘打得最快,立刻问道,“苏医生,你也丢鸡了?
”
苏云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养在后院角落笼子里的,不是普通的鸡。那是用来培育药引的‘乌骨药鸡’。
”
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声音稍微提高了一分。
“这种鸡,通体黑羽,骨肉皆黑。吃的是当归、黄芪拌的饲料,喝的是甘草水。这一只鸡的药用价值,顶得上十只老母鸡。
”
人群中发出一阵吸气声。
喂药材长大的鸡?
那得多少钱?
贾张氏缩在人群后面,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抖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云,你……你胡说什么?”何雨柱有点结巴了,“什么乌骨鸡,我这就是……”
“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苏云打断了他,转头看向阎解成,“解成,麻烦你去傻柱屋里的炉子边看看,或者去院子角落找找。乌骨鸡的羽毛是纯黑色的,带着紫光,和普通的杂毛鸡不一样。”
阎解成正愁没机会表现,一听这话,立刻窜了出去:“好嘞!我这就去!
”
“哎!别去!”何雨柱想拦,却被刘海中喝止了。
“让他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刘海中一拍桌子。
不到两分钟,阎解成就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手里举着一撮黑得发亮的羽毛,兴奋地跑了回来。
“找到了!
找到了!”
阎解成气喘吁吁地冲到八仙桌前,把那撮羽毛往桌上一拍:“就在中院那个废弃的水缸后面发现的!
还有一堆鸡骨头!那骨头真是黑的!
”
证据确凿。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原本想把这事儿稀里糊涂地按在何雨柱头上,反正何雨柱工资高,赔点钱给许大茂也就完了,还能卖个人情。
但现在,性质变了。
苏云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根羽毛,对着灯光看了看。
“嗯,七个月大的药鸡,正是药力最足的时候。
”苏云放下羽毛,目光转向人群中正想往后缩的一个小身影,“棒梗,鸡味道怎么样?苦不苦?
”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家那三个孩子身上。
棒梗脸色煞白,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神惊恐地看向秦淮茹。
“不……不是我……”棒梗的声音在发抖。
“没说是你。”苏云淡淡地说,“我只是问问味道。”
“哇——!”
一直躲在后面的贾张氏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欺负人啦!都欺负我们要饭的孤儿寡母啊!一只破鸡还要讹人啊!老贾啊,东旭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有人要逼死我们啊!”
这撒泼的架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秦淮茹也反应过来了,眼泪瞬间决堤,她一把搂住棒梗,看向苏云,那眼神凄婉哀怨,仿佛苏云是对她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苏医生……棒梗他只是个孩子呀,不懂事……”秦淮茹哽咽着,声音颤抖,“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计较。这鸡……这鸡我们赔,可是您说那是药鸡,我们哪赔得起啊……”
这一招以退为进,瞬间拉低了周围人的仇恨值。
“是啊,苏医生,都是邻里邻居的。”易中海立刻抓住了话头,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孩子嘴馋,犯了错,批评教育就是了。
至于赔偿……你看,贾家确实困难。”
“困难?
”
苏云看着这一家子的表演,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走到贾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秽气的老虔婆。
“偷窃就是偷窃,和困不困难没关系。”苏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的药鸡,光是饲料成本就花了十五块。加上培育的心血,这一只鸡,二十块。”
“二十块?!”
贾张氏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苏云的鼻子:“你抢钱啊!什么金鸡要二十块!我不赔!要命有一条!
”
“二十块确实不少。”阎阜贵在旁边算计着,推了推眼镜,“苏医生,这价格是不是……”
“这是药材,不是食材。”苏云转过身,看着易中海,“一大爷,如果您觉得我在讹人,那咱们可以报警。让派出所的同志来鉴定一下这只鸡的价值,顺便查查这偷窃公私财物的罪名,够不够送进少管所。”
“报警”两个字一出,易中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旦报警,大院今年的“先进”就彻底泡汤了。
而且棒梗要是进了少管所,秦淮茹这辈子就毁了,他的养老大计也就完了。
“不能报警!”
后院方向,传来了一声苍老却有力的声音。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在何雨水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苏云。
“苏家小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老太太敲了敲拐杖,“这院里,不能有警察进来。”
苏云看着这个被全院供着的老祖宗。
在天眼中,这老太太身上的气息虽然不像贾张氏那么污浊,但也透着一股陈腐的暮气和极度的护短。
“老太太,不报警也可以。
”苏云神色不变,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二十块钱,一分不能少。这是原则。”
“你……”易中海气结。
“赔给他!”聋老太太深深地看了苏云一眼,转头对易中海说,“中海,你先垫着。”
“老太太!”贾张氏还要撒泼。
“闭嘴!”聋老太太猛地一顿拐杖,“再闹,就把棒梗送派出所!
”
贾张氏瞬间哑火,只能用那双怨毒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苏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咒骂。
秦淮茹哭得梨花带雨,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又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黑着脸,不得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了两张递给苏云。
苏云接过钱,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口袋。
“还有许大茂的损失。”苏云指了指旁边已经看呆了的许大茂,“虽然鸡不是他的,但他受了惊吓,也该有点补偿。
”
许大茂一听,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看向苏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和感激。这苏医生,能处!
“对!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许大茂跟着起哄。
这场闹剧最终在易中海铁青的脸色和贾张氏的咒骂声中落下帷幕。
人群散去。
苏云独自走回西厢房。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手指触碰到口袋里那两张带着体温的钞票。
二十块钱。
在这个时代,足够一个人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苏云走到桌前,点亮了煤油灯。
灯芯跳动,昏黄的光映照在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一页,目光却透过纸张,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秦淮茹,刚才给钱的时候,手指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种触感,带着试探,带着勾引。
苏云拿起桌上的银针,在灯火上轻轻燎烧。
针尖瞬间变得通红。
“想吸我的血?”
他低声自语,手腕一抖,银针刺入桌面的木纹之中,入木三分。
窗外,月亮被乌云彻底遮蔽,整个四合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