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行政楼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浑浊的烟雾。
苏云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
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和焦躁。
苏云推门而入。屋里的烟味更重了,有些呛人。
李怀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烟卷只剩下一个屁股,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看见苏云进来,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挤出一丝不算太自然的笑容。
“苏医生来了,坐。”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并没有起身。
苏云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把随身带着的行医箱放在脚边。神色平静地扫过桌上凌乱的文件——全是关于生产进度和设备故障的报告。
“李厂长,您找我?”苏云明知故问,语气平稳。
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杯子里打着旋。
现在厂里这烂摊子,常规手段是没戏了,技术科那帮废物查了三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是这样,”李怀德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关心下属的姿态,“最近厂里任务重,一线工人们压力大,苏医生医术高明,尤其是望诊这一块,更是独树一帜。
我想请你去一车间转转,给咱们的关键岗位上的老师傅们把把脉,看看气色。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不能让同志们带病上岗。”
借口。
而且是个很烂的借口。
苏云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厂长因为关心工人身体,特意把医生叫到正在抢修的故障车间去的?
真要关心,直接发体检通知单就行了。李怀德这是病急乱投医,想借着自己那点“玄乎”的名声,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脏东西”或者“不对劲”的地方。
但苏云没有拆穿。在这个年代,有事儿看破不说破,才是生存之道。
“李厂长体恤下属,是全厂职工的福气。”苏云淡淡地捧了一句,伸手拍了拍脚边的行医箱,“正好我带了银针和脉枕,随时可以工作。”
李怀德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这小子,上道。
“好!那就辛苦苏医生一趟。”
李怀德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我正好也要去车间盯着,咱们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从行政楼到一车间,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但随着距离拉近,那种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机械轰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车间的大门敞开着,热浪夹杂着金属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厂房内,几台苏式重型机床正在轰鸣运转,但最核心的那条生产线却处于停滞状态。七八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围在一台庞大的机器旁,一个个满头大汗,争得面红耳赤。
“压力值不对!肯定是液压系统的问题!”
“液压系统拆了三遍了!一点毛病没有!我看是传动轴!”
“放屁!传动轴要是坏了,机器早散架了!”
李怀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吵什么吵!问题找到了吗?”
一声吼,争吵声戛然而止。
技术员们回头看见副厂长,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苏云跟在李怀德身后,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那些机器上。
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望气术,开。
原本嘈杂混乱的车间,在苏云的视野中瞬间变了模样。
五颜六色的“气”在每个人头顶升腾。
大部分工人的气运是灰白色的,那是劳累和疲惫的象征;技术员们头顶则是焦躁的暗红色,显示着急火攻心。
苏云的视线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机器侧后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低着头,似乎在擦拭手上的油污。
这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显得有些老实巴交。
但头顶的气运,却黑得吓人。
那不是单纯的霉运,而是一股浓稠的、带着恶意的黑灰死气。
这股黑气不仅笼罩在他头顶,还像一条细细的毒蛇,顺着他的手臂延伸出去,缠绕在身旁那台机器的一个不起眼的部件上。
那个部件,正是整台机器的进料口附近的一个齿轮箱。
在那黑气的缠绕下,原本应该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齿轮箱,此刻在苏云眼中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晦暗,仿佛里面堵塞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找到了。
苏云收回了神通。眼中的幽光散去,恢复了清明。
李怀德还在训斥那帮技术员,唾沫星子横飞。苏云走上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厂长,大家也都累了,不如让我先给几位老师傅看看?”
李怀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位:“对,对。
苏医生,你快给看看。尤其是老张,他是这条线的主操作手,这两天急得血压都高了。
”
李怀德指的“老张”,正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擦手的老工人。
听到李怀德点名,老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脸,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苏云的眼睛。
“李厂长,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张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发干。
苏云拎着行医箱走过去,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
“张师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看你印堂发黑,眼底有红丝,这可是肝火过旺、心神不宁的征兆啊。
”苏云说着,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老张的手腕。
老张想缩手,但对方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脉门上,纹丝不动。
苏云装模作样地闭上眼,手指在老张的脉搏上轻轻跳动。
脉象急促、紊乱,这是极度紧张和心虚的表现。
“啧啧啧……”苏云睁开眼,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老师傅,你这脉象不对啊。心慌气短,犹如惊弓之鸟。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憋出病来了?”
老张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没有,就是机器坏了,着急……”
“着急?
”苏云松开手,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落在身后那个被黑气缠绕的齿轮箱上,“人着急会上火,这机器要是‘着急’了,恐怕也会‘上火’吧。”
李怀德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眼神立刻锐利起来:“苏医生,这话什么意思?”
苏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个齿轮箱旁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就像在抚摸一个病人的患处。
“李厂长,我是个医生,不懂机械。但中医有个说法叫‘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苏云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齿轮箱的外壳,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我看这台机器的气色,其他地方都还算顺畅,唯独这里……”
苏云的手指停在齿轮箱的连接缝隙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里淤积着一股邪气,像是被‘外邪’入侵,导致经络阻滞。就像人的血管里进了血栓,如果不取出来,这人就废了。
”
周围的技术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像看神棍一样看着苏云。把机器当人看?
还外邪入侵?这不扯淡吗?
但李怀德不这么想。
他是个迷信权力,也迷信运道的人。
苏云这番话,在他听来,就是明确的指引。
“外邪入侵……”李怀德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齿轮箱,又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老张。
老张的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声脆响,在稍显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怀德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官场和厂里混得风生水起的老狐狸。
看到老张这副德行,他要是再不明白怎么回事,这副厂长也就别干了。
“王科长!
”李怀德猛地转头,冲着技术科科长吼道,“带人,把这个齿轮箱给我拆了!立刻!
马上!”
王科长吓了一跳,虽然心里觉得荒唐,但领导发话,不敢不从。
“快!拿工具来!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扳手和螺丝刀,七手八脚地开始拆卸齿轮箱的螺丝。
苏云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神色淡然地站在一旁。
老张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滑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被拧下,王科长用力一撬,齿轮箱的盖板被掀开。
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只见在精密的齿轮咬合处,赫然塞着一团被搅得变形的细小铁屑和几颗断裂的螺丝钉!
这些东西卡在齿轮缝隙里,不仅卡死了转动,还把周围的齿牙磨得面目全非。
“这……这是人为的!”王科长惊呼出声,手里拿着一颗变形的螺丝钉,气得手都在抖,“这是有人故意往里塞铁屑!这是破坏生产!”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个年代,破坏生产可是重罪,是要掉脑袋的!
李怀德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大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老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张,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吧?”李怀德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为什么要这么做?
”
老张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厂长……我……我也不想啊……隔壁钢厂的人……他们扣了我儿子……说我要是不让这机器停两天……他们就……就要打断我儿子的腿……”
“混账!”李怀德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虽然愤怒,但李怀德心里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人为破坏,那就不是管理责任,更不是技术无能。
这性质就变了,变成了阶级斗争,变成了敌特破坏。只要抓住了人,那就是大功一件!
李怀德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苏云,眼神里的含义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想利用苏云的“邪乎”,那现在,是真的把苏云当成了宝贝。
这哪里是医生?这简直就是活神仙!
是福将!
一眼就能看出机器哪里有毛病,一眼就能揪出搞破坏的内鬼。
这种人才,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好!好!好!
”李怀德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到苏云面前,用力拍了拍肩膀,“苏医生,这次你立了大功!要不然咱们厂这损失可就大了!
”
苏云微微一笑,谦虚道:“李厂长过奖了。我只是尽医生的本分,看这机器‘气血不通’,随口一说罢了。
真正查出问题的,还是技术科的同志们。”
这话说得漂亮。
既没居功自傲,又给了技术科台阶下。
旁边的王科长感激地看了苏云一眼。
要是这事儿没查出来,这黑锅最后肯定得扣在技术科头上。
“苏医生太谦虚了!
”李怀德大手一挥,“广播站!立刻写稿子!
全厂通报表扬!苏云同志敏锐机警,协助保卫科破获重大破坏生产案件!
授予‘先进个人’称号!另外……”
李怀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原本准备用来打点关系的备用金。
“这是厂里给你的特别奖金!”李怀德直接把信封塞进苏云手里,压低声音说道,“苏老弟,以后常来我办公室坐坐。有些事儿,还得仰仗你这双‘慧眼’啊。”
苏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很厚实。至少有一百块。
是一笔巨款。
“谢谢李厂长栽培。”
苏云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揣进兜里,顺手接下了这份“善意”。
半小时后。
厂区的大喇叭里响起了激昂的广播声,播报着苏云的“英雄事迹”。
苏云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轧钢厂。
心情却不错。兜里的信封沉甸甸的,那是实打实的票子。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冒着黑烟的烟囱。李怀德这种人,贪婪、迷信、唯利是图。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最好控制。只要自己一直保持这种“不可替代”的价值,李怀德就会成为他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保护伞。
不过,这笔钱和这个名声带回去,怕是又要惹得四合院里那帮禽兽眼红了。
苏云蹬着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眼红?
那就让他们把眼珠子瞪出来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