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吕不韦的反击
第二天,咸阳宫的朝会。
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文武百官列队站好,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里充斥着火药的气味。
吕不韦一派的官员,个个面挂冷笑,目光不善地瞟向对面队列里的儒家老臣。
而淳于越等人,则是昂首挺胸,一副准备慷慨赴义的神情。
苏越依旧站在队伍的末尾,神情淡然,置身事外。
今日,他便是那个众矢之的。
朝会刚一开始,御史大夫茅焦便站了出来。
茅焦是吕不韦的心腹重臣,主管监察百官,向来以言辞苛烈著称。
当然,他这个不畏权贵,指的是除了吕不韦之外的所有权贵。
“臣,有本要奏!”
茅焦的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
嬴政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应道:“讲。”
“臣,弹劾稷下学宫儒生淳于越等人,宣扬妖言,蛊惑人心,意图动摇我大秦国本!”
茅焦一开口,就是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了下来。
淳于越气得胡子倒翘,刚想出列反驳。
茅焦却全然不给他机会,继续高声道:
“近日,咸阳城中流传一本名为《封神榜》的禁书!此书假借神鬼之说,鼓吹所谓的天命、德治,否定我大秦立国百年的法度之功!”
“其心可诛!”
“其罪当罚!”
“淳于越等人,身为学宫大儒,非但不加以批驳,反而将此书奉为圭臬,四处传播,导致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茅焦的话,字字铿锵,在大殿中回荡。
吕不韦一派的官员,立刻纷纷出列附和。
“御史大夫所言极是!此等歪理邪说,必须严厉禁止!”
“臣附议!请大王下令,全城搜缴《封神榜》,当众焚毁,以正视听!”
“还要将淳于越这些妖言惑众之徒,革去官职,打入大牢!”
一时间,群情激奋。
整个朝堂,已成了一面倒的声讨之势。
淳于越和几名儒家官员,被这股汹涌的声浪冲击得脸色发白,身形摇晃。
他们想反驳,但那微弱的辩白,在这等强大的攻势面前,注定要被吞没。
嬴政坐在王座上,冷眼旁观这一切。
吕不韦唇角那抹稍纵即逝的冷笑,落入了他的眼中。
这便是吕不韦的示威,是在告诉他,在这座朝堂上,谁说了才算。
嬴政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拳头,再次收紧。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在等。
他在等苏越的反应。
此时,茅焦的目光终于投向那个从始至终未发一语的年轻人。
“苏客卿!”
他点名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集到苏越身上。
“我听说,苏客卿乃是来自魏国的饱学之士,才华横溢。”
茅焦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对于这本搅得我咸阳城天翻地覆的《封神榜》,不知苏客卿有何高见啊?”
“你,是支持淳于越先生的王道呢,还是认同我大秦的法度?”
这是一个恶毒的圈套。
无论苏越如何回答,都将陷入其中。
若他支持淳于越,便是公然与整个法家、与整个吕不韦集团为敌,坐实了妖言惑众的罪名。
若他支持法度,便是否定《封神榜》,否定自己,形同自扇耳光,亦会让嬴政失望。
所有人都注视着苏越,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苏越抬起头。
他的脸上不见分毫慌乱。
他迎着茅焦挑衅的目光,从容开口。
“御史大夫言重了。”
“苏某初来乍到,才疏学浅,对朝堂大事,不敢妄言。”
他在示弱。
这让茅焦等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人终究是怕了。
然而,苏越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就此冻结。
“不过,”
“苏某虽然不懂什么王道、法度的大道理。”
“但苏某,倒是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
又是故事?
众人皆是一愣。
吕不韦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苏越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话说,在东海之滨,有一个小国。国中有一位国王,非常喜欢养鹰。”
“他得到了一只举世无双的猎鹰,神骏无比。但奇怪的是,这只鹰,从买回来开始,就一直待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从来不飞。”
“国王请了无数的驯鹰师,用了各种办法,都无法让这只鹰飞起来。”
“国王很失望,便下令说,谁能让这只鹰飞起来,就赏赐他千金。”
苏越的声音不疾不徐,那股独特的音律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连那些原本准备看他笑话的官员,都屏息倾听。
“这时,一个乡下来的老农,说他有办法。”
“第二天,国王早起一看,那只鹰,果然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雄姿英发!”
“国王大喜,连忙召见老农,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苏越讲到这里,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座上的嬴政身上。
嬴政的眼底,已是光芒跳动。
“那老农是如何做到的?”嬴政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越唇角微动,回答道:
“那老农说:‘大王,我没用什么特别的法子。’”
“‘我只是,把那只鹰一直站着的树枝,给砍断了而已。’”
砍断树枝!
这四个字,字字千钧,砸入殿中众人心间。
大殿之内,登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瞬息之间便明白了苏越这个故事的所指。
那只鹰,是谁?
是秦王嬴政!
那根让它安逸地站着,却也束缚了它,让它无法飞翔的树枝,又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吕不韦。
吕不韦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
苏越这个故事,骂得实在太狠了!
他没有直接参与辩论,没有说一个字的王道或法度,只是讲了一个故事,却把吕不韦专权,架空秦王的事实,以一种人人皆懂的方式,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秦王不是不能飞,而是被一根树枝给束缚住了!
只要砍断这根树枝,他就能一飞冲天!
“你!你……你这是在妖言惑众!是在影射相邦!”
御史大夫茅焦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苏越。
苏越却是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大人,我只是讲个故事而已,怎么就成妖言惑众了?”
“难道,在御史大夫看来,相邦大人,就是那根束缚大王飞翔的树枝吗?”
“我……我没有!”
茅焦顿时语塞,他发现自己又掉进了苏越的语言陷阱里。
承认,就是公然攻讦吕不韦。
不承认,那他刚才指责苏越影射相邦的罪名,便不成立。
“噗嗤。”
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从大殿的侧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赵姬正坐在一道珠帘之后。
她刚刚,正是被苏越这个有趣的故事给逗笑了。
她斜卧在软榻上,用那慵懒的嗓音,慢悠悠地开了口。
“本宫倒是觉得,苏客卿这个故事,讲得极好。”
“鹰,生来就该翱翔于九天之上。总站在树枝上,那成什么了?成了家鸡了。”
赵姬的话听似随意,却无异于给了苏越最强有力的支持。
她对吕不韦的控制,早已心生厌倦,苏越这个故事,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吕不韦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他没想到,连赵姬都站出来帮苏越说话。
而王座上的嬴政,胸中更是波澜顿起。
“砍断树枝……”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苏越,他的这位先生,又一次,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点醒了他,也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够了!”
嬴政一掌拍在龙椅扶手,赫然起身。
他的声音,头一次有了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决断。
“《封神榜》一书,寡人也看过。”
“书中自有深意,岂能一概以妖言论之?”
“思想之辩,当以理服人。岂能动辄禁毁、下狱?”
“此事,不必再议!”
他一锤定音,直接驳回了吕不韦一派的所有提议。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如此明确地,与吕不韦唱反调。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吕不韦的党羽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一向隐忍的秦王,今日会如此强硬。
吕不韦的视线,从王座上那个已显露锋芒的少年,移到下面那个从容不迫的苏越身上。
他明白,今日,他输了一阵。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围剿,竟被一个轻飘飘的故事化解于无形。不仅如此,还逼得嬴政提前亮出了爪牙。
“苏越……”
吕不韦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杀意再也无从遮掩。
此子,断不可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