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稷下学宫大辩论
淳于越的行动果决。
他抱着《封神榜》的竹简,在稷下学宫分馆内四处奔走。
他逢人便说,倾力推介这部惊世之作。
“快看!快看!山外人的新作!”
“别以为还是那猴子的故事,这次,是讲圣人,讲王道,讲天下兴亡的大道理!”
起初,大部分学者都像淳于越一样,对山外人抱有偏见。
他们是自诩清高的知识分子,对于那种在市井间流行的通俗话本,天然地带有一种鄙夷。
但在淳于越这位老儒的倾力推介与“剧透”下,不少人仍半信半疑地接过了竹简。
很快。
整个稷下学宫分馆,瞬间沸腾起来。
“这……这故事……立意太高了!”
一名研究《周礼》的学者,读完“文王渭水聘子牙”一章,面色涨红,难掩内心激荡。
“君王求贤,当如文王!放下身段,三顾茅庐,方能得天下英才。这姜子牙,才是我们士人真正的楷模啊!”
“何止是求贤!”
另一名纵横家出身的策士反驳道。
“你们没看到其中的权谋之术吗?纣王为何会败?因为他众叛亲离!”
“他杀了比干,囚了箕子,逼走了微子。他把自己的亲人、忠臣,全都变成了敌人!”
“而文王呢?他广施仁政,天下诸侯纷纷归心。此消彼长,胜负之势,早已注定!”
“说得对!这哪里是神话故事,这分明是一部最顶级的兵法策论!”
讨论声,辩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整个学宫,都因为这短短五章的《封神榜》,而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学术氛围中。
然而,有赞同,自然就有反对。
当这部作品流传到学宫内法家学者手中时,即刻招致了强烈的警惕和批判。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一名年轻的法家博士,名叫韩非。
此人虽年轻,却是法家学说中“术”派的集大成者,思想锋芒毕露。
他看完《封神榜》后,当众将竹简摔在了地上。
“什么天命!什么王道!全都是虚无缥缈的空谈!”
韩非的语声冷峻而尖锐,立时引得众人侧目。
“国家的兴衰,君权的稳固,只在于一样东西——那就是法!”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才是强国之本!”
“这个故事,通篇都在讲什么德,什么仁,鼓吹君王要靠虚无的品德来治理国家。”
“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是想把我们大秦,拉回到周朝那种礼乐崩坏、诸侯林立的混乱时代去!”
他的言语,像骤降的寒潮,浇熄了众人方才的亢奋。
淳于越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他吹胡子瞪眼地站出来,指着韩非道:“竖子!你懂什么!”
“法者,术也,非道也!徒法不足以自行!”
“若是没有仁德之心作为根本,法律,不过是君王用来奴役百姓的工具罢了!”
“纣王也有法,他的炮烙之刑,不就是法吗?那种法,是你想要的法吗?”
“哼!一派胡言!”
韩非毫不退让,口吻讥诮:“淳于先生,你这是典型的儒家迂腐之见!”
“仁德是什么?是君王说他有,他便有吗?”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一张嘴。”
“今天君王心情好,便是仁德。明天心情不好,便是不仁德。如此一来,国法岂不成了儿戏?”
“只有将一切都纳入法度的轨道,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国家方能精密高效地运转!”
“个人的品德,根本不足为恃!”
“你……”
淳于越被他一番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
法家和儒家的理念之争,自商鞅变法以来,就从未停止过。
而今天,《封神榜》的出现,引燃了这场压抑已久的辩论,使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形式,彻底爆发。
整个稷下学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淳于越为首的儒家、道家等学者,高举《封神榜》为旗帜,大谈德治、王道、天命。
他们认为,这是治国的根本大法,是纠正秦国暴政的一剂良药。
而以韩非为代表的法家学者,则对《封神榜》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复古倒退的妖言惑众。
他们坚信,只有严刑峻法,才是唯一的真理。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从白天辩到黑夜,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场大辩论,旋即越出学宫界限,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咸阳城的上层社会。
那些收到《封神榜》竹简的朝中大臣,也纷纷被卷了进来。
吕不韦的门客,大多是法家或纵横家出身,他们自然是站在韩非这边,对《封神榜》大加挞伐。
而一些不得志的老秦宗室,或者对吕不韦专权心怀不满的官员,则暗中支持淳于越,将《封神榜》奉为经典。
一时间,咸阳城中,暗流涌动。
一本小小的书,竟真的撬动了秦国朝堂的政治格局。
……
相邦府。
吕不韦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静静听着门客汇报,面色阴沉,深邃如渊。
“相邦,如今外面流言四起。”
一名门客神色忧虑地说道:“那本《封神榜》,将朝堂内外搅得乌烟瘴气。儒家那帮老顽固,如获至宝般,日日聚谈,借着此书,暗指攻击我们的新政。”
“最可恶的是,他们竟然把纣王比作……”
那门客说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
吕不韦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接替他道出未尽之语。
“比作我,对吗?”
门客低下头,不敢作声。
吕不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心中充满烦躁,更有某种隐约的不安。
《大圣传》的时候,他还没太在意。
一个猴子造反的故事,虽然有些叛逆,但终究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可这本《封神榜》,完全不一样。
它直接从理论上,挑战了他,乃至整个秦国赖以生存的法家思想。
它提出的天命观,更如一柄利剑,直悬在所有统治者头顶。
德不配位,天命转移……
吕不韦喃喃自语,眸底划过冷冽锋芒。
“好一个山外人,好一个苏越!”
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不发的年轻人,竟然用这种方式,在朝堂之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做什么?他是想借儒家之口,来攻击我,动摇我的地位!”
“他是想告诉大王,我吕不韦,就是那个失德的纣王,而他嬴政,才是那个应天命而生的周武王!”
吕不韦洞悉了苏越的全部图谋。
这阳谋,实在太狠了!
它让你明知道是个圈套,却又不得不跳进去。
如果你压制这本书,禁止讨论,那就会显得你心虚,坐实了你就是那个纣王。
若放任不管,这种思想将如疫病般扩散,终将动摇统治根基。
“相邦,我们该怎么办?”门客焦急地问。
吕不韦停下脚步,眸中掠过坚定的光芒。
“不能再让他这么搅乱下去了。”
他口吻寒凉:“传我的话,让御史台的人准备一下。”
“明天朝会,正式上奏,将《封神榜》定为禁书,斥其为妖言惑众!”
“同时,组织我们的人,在稷下学宫,在朝堂之上,对这种歪理邪说,进行最彻底的批判!”
“我倒要看看,是他一支笔厉害,还是我大秦的国法厉害!”
吕不韦决定,要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发动一场舆论上的反击战。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秦国,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他吕不韦的声音!
……
秦王宫,章台宫。
嬴政同样在第一时间,就拿到了《封神榜》的竹简。
当赵高将稷下学宫和朝堂上的辩论详尽汇报给他时,这位年轻的君王难掩激动,身躯微颤,几乎要从王座上起身。
“好!太好了!”
嬴政手持竹简,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先生这一招,真是神来之笔!”
他比吕不韦看得更深,更远。
他知道,苏越抛出《封神榜》,不仅仅是为了攻击吕不韦。
更重要的,是在为他嬴政,为他未来的亲政,做理论上的铺垫!
什么是武王伐纣?
那就是儿子要从仲父手里夺权啊!
什么是天命所归?
那就是告诉天下人,他嬴政,才是秦国唯一的,合法的统治者!
这场大辩论,表面上是儒法之争,是德治与法治之争。
但其本质,是他嬴政与吕不韦的权力之争!
苏越,用一个故事,巧妙地将这场宫廷内的权力斗争,上升到了一个国家意识形态斗争的高度。
他为嬴政的夺权,披上了一件替天行道的神圣外衣。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嬴政由衷地赞叹。
“赵高。”
他停下脚步,目光中透出锋芒。
“是,大王。”赵高连忙躬身。
“你立刻去一趟稷下学宫,找到那个叫韩非的法家博士。”
嬴政下达了指令。
“告诉他,寡人很欣赏他的才华。让他尽管放开手脚,去跟那帮儒生辩论。”
“辩得越激烈越好,声音越大越好!”
赵高一愣,有些不解。
“大王,这……韩非可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封神榜》的啊。我们不是应该支持淳于越他们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不懂。”
“先生的计策,妙就妙在这里。”
“他要的,不是一边倒的支持,而是争论!是冲突!”
“只有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这个议题,才能持续发酵,才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淳于越那些儒生,是在为寡人造势,竖起王道的大旗。”
“而韩非他们,看似在反对,实则是在帮我们把火烧得更旺!”
“而且……”
嬴政顿了顿,唇边浮现一缕幽深的笑意。
“寡人也想看看,当法与道碰撞到极致时,先生,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他有一种预感。
这场大辩论,还只是前菜。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而主角,毫无疑问,将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越。
“传令下去,让寡人培养的那些年轻法家官员,也都参与进去,支持韩非的观点。”
嬴政最后下令。
他要在吕不韦的阵营里,也安插下自己的棋子。
他要让这场水,搅得更浑!
赵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躬身退下。
偌大的章台宫,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重新坐下,将《封神榜》的竹简,与那卷《大圣传》的纸质手抄本,并排放在了案头。
左边,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个人抗争。
右边,是天下有德者居之的宏大叙事。
嬴政凝视着这两部作品,眼底映照出他未来的道路。
“先生,寡人明白了。”
“先做孙悟空,再做周武王。”
“这条路,寡人会坚定地走下去!”
他目光中的决意,达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咸阳城,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