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信王宾临桂王府(上)
天启七年三月十八。
日头正高,暖光透过窗纸,朱由检在床上动了一下,眼皮缓缓睁开。
“殿下可是醒了?”
朱由检坐起身,身上裹着被子,露出脖颈一截,接过湿巾擦脸,而后把帕子丢回盆里。
随着朱由检回应了一声,珍珠上前将帐幔用帐钩拢起,挂稳,而后退出居室去禀告王妃,赵秉忠在一旁端着盆,静静等待朱由检漱口。
待王妃走进殿内,却见朱由检还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现在几时了?”朱由检伸了个懒腰,周德音取下一套里衣道:“刚过午时”
里衣后便是中衣,见她展开衣服,朱由检抬手,随着衣襟合拢系上带子,珍珠在一旁抚平肩膀后背的褶皱。
“等会用膳后孤要去桂王府,秉忠,去让人把用的仪仗轿子先备好。”
周德音为他套上贴里,比中衣稍厚,在身前左右两襟各系上一条丝绦收紧。
朱由检抬了抬胳膊,纱料滑过中衣,发出轻微的悉索声,试试中衣的褶皱有无抚平,不抚平就会有些咯人。
“殿下,上回吾去桂王府和桂王妃闲聊时,遇到了桂王世子……”
待到保暖的褡护穿上,王妃仔细将前襟对齐,扣上侧襟的几颗小金扣时发出咔嚓声响,穿到这里,朱由检身上已有三层,体感已不算单薄。
珍珠和王妃合力将一件外袍小心地抬过来,这袍子因为用料厚实重得很。
朱由检张开双臂:“由榔孤记得才四岁,性格得如何?”
“那孩子倒是活泼得很,在院里跑来跑去,也不知道累。”
将袍子从背后披上,先理好领子,再将他的双臂依次套入那宽大的袖中。
王妃绕到他身前,将他前襟左右两片合拢,这袍子并非用系带,而是在右腋下有一排紧密的缎带扣袢,需要一个个系好。
而后又取了玉带环过朱由检的腰身,在腹前扣好调整位置,让正中的玉板对准袍服中央。
“殿下可要记得,到了桂王府,可进不得内院。”周德音柔声吩咐着,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孤心里有数。”
玉带束上,袍身更显挺拔利落,待袜子靴子穿上,朱由检坐到妆台前的圆凳上。
周德音先拿起一把梳子,将他睡得有些散的头发梳理顺滑,在头顶拢起,盘成发髻,用一根长长的木簪固定住。
朱由检起身照着铜镜,每每看着自己穿上这身衣服,心里不免感到自豪和畅快,这便是汉家男儿的衣冠。
……
信王府与桂王府相隔不远,但朱由检还是选择乘轿,出行仪仗样样不少,更是带了数十护卫,排场极大。
未时四刻,轿子稳稳落在桂王府门前,直到桂王闻讯出府,朱由检才掀帘而出,向桂王行礼,这礼行得很是标准儒雅。
自那晚的晚膳开始,朱由检每日都在府中和王妃学礼仪,练得多便熟能生巧了。
见桂王府门前石狮粗壮,不禁感叹:“叔父,吾听德音说她上回来,见叔父府邸规模甚大,如今一看,确实比吾的信王府宏伟。”
桂王脸上露出笑容:“孤这王府可是你皇祖父下令修的,用料可不比你三叔的王府差,上次侄媳过来,孤也是夜间才知下人没让由榔没有避嫌,孤给你赔不是。”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事德音有跟他讲,说和桂王妃闲聊碰见桂王世子:“榔弟年纪才四岁,些许礼法,不用那么讲究。”
“随孤进府吧。”
桂王边走边用余光观察,发现这小子走路的姿势大有不同,记得上次遇见这小子腰间的玉佩乒哩乓啷,如今却没听到声响。
走过桂王府府前大院,再往里便是牌楼门,牌楼门后是内院,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桂王带着朱由检右转步入一处殿内。
此殿便是平日桂王议事的地方,其实信王府也有一个,不过建在东南处。
“随便坐,这前几日听你的人来通报,孤便是把酒水准备好了。”
朱由检坐到桂王旁边的宝座上,看着他倒酒,手在桌上扣了扣桌面。
“叔父这又是赔罪,又是美酒,吾一时间倒是难以适应。”
“来,孤先干为敬。”
桂王没有答话,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拿起酒杯品了口:“啧,叔父有话还是直说吧。”
“孤早在二月初,便得到消息,陛下病重,怕是命不久矣了,最多也就再撑个一两年。”
朱由检看桂王自顾自倒酒,也拿起酒壶往杯子里倒,连喝了三杯才开口:“叔父怕不是在说笑,兄长明明康健得很。”
“是太医院的黄御医亲口和你六叔说的,那魏阉更是丧心病狂到试图让任氏假孕欺君,想来是可信的。”
桂王眯起眼睛,怎么说他也是和惠王一个肚里生出来的,惠王还不至于蒙骗于他。
朱由检心里已经翻起巨浪,他知道兄长还有几个月的寿命,可桂王又为何与他说这些?
“那黄御医人呢?何不让他告诉兄长,让兄长早日寻医才是。”
“畏罪自尽了,他知道得太多,你六叔不可能放过他,不过倒是将他的家眷安置妥当了。”
桂王拿起酒杯和朱由检碰了下,见那略低的杯口,不留痕迹闪过一丝诧异。
朱由检拿起筷子夹了点花生米,这干喝他实在是受不了一点,想来若是能得到宗室支持,这皇位基本十拿九稳了。
“叔父说得云里雾里的,由检拙笨,实在听不懂。”
桂王笑着拍了拍手道:“臭小子,你私下的小动作早传开了,你真以为做得跟你这身衣服一样天衣无缝?”
“那王承恩可是你的内侍?在东城藏了数百家仆。”
“南直隶的曹化淳可是你的人?从事商业,与民争利,孤看你早已将祖训忘得一干二净,怕是过几天连甲胄都有了。”
朱由检摇头道:“由检不知叔父在说什么,吾一直呆在王府,更不敢生起谋逆的心思。”
桂王见朱由检一脸茫然,皱着眉头道:“你真不知?”
虽然那王承恩没有用信王府的身份,但桂王可不相信这里面没有朱由检的指令。
“不知叔父从哪得来的消息?”
“呵,何止是孤知道,陛下肯定也已经知晓,孤劝你若是真没胆子,早点收手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