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暖阳斜照，桂王带着三两护卫走到信王府前，见信王府三门紧闭，吩咐护卫前去叩门。

　　随着偏门一开一合，不多时信王府正门略微响动，彻底敞开。

　　“由检见过叔父，叔父请。”

　　朱由检出府行礼，桂王笑盈盈背着手，朝偏门走进信王府，见大门合上，方才开口：“臭小子，窝在府里窝了两月，就敢给孤使绊子？”

　　“书房偏静，叔父还请书房一叙。”

　　行至书房，桂王走进去环顾一周，却在桌案看见一册镶了金边的书册，打开翻了翻问道：“你三叔给你的皇明祖训，可有熟读？”

　　“由检谨记在心，不敢忘本。”

　　朱由检话音刚落，见赵秉忠搬来椅子，又上了茶水，轻声吩咐：“去外面看着，不准任何人靠近，你也离远点。”

　　桂王左看看字帖，右看看四书五经，拿起桌案上的皇明祖训落坐主位，翻了翻道：“冷脸贴热屁股，感觉如何？”

　　朱由检没有回应，走到椅子前落座，端起茶碗润喉静静等待。

　　桂王抬眼见朱由检无动于衷，索然无味将书册放下，道：“你皇兄病得很重，卧床在塌，孤问你，可言而有信？”

　　皇兄？

　　朱由检咽了咽口水，皇帝可称兄长为皇兄，若他现在以皇兄称兄长，会被视为逾越礼法。

　　“若无信，如何？若有信，又如何？”

　　昏暗的书房中烛火闪烁，桂王看着朱由检那忽明忽暗的脸，沉声道：“若是无信，孤只当无事发生，若是言而有信，这册子，福王能写，孤也能写。”

　　桂王将手中的皇明祖训推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思量片刻，将腰间的木牌递上，又拔掉木簪，一头乌发散落。

　　“够吗？”

　　桂王仔细端详，这木簪正面平日以为雕的是蟒，现在才知道是龙，又看了看木牌，暗自心惊。

　　“孤说怎么你小子有惊无恐，合着是兄弟情深，但孤不是问你够不够，你可言而有信？”

　　“吾发誓……”

　　“发誓没用，洛水早就不灵了，若你学建文倒行逆施，你七叔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桂王语气平静，看着面前幼嫩的小子，好似从中看见父皇的影子。

　　“自太祖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停，孤不是来听你背谕中原檄的，孤再问你，可言而有信？”

　　朱由检手指逐渐发抖，冷声道：“有，大明江山名沛国朱氏江山，实为汉人江山，明人江山，叔父，如今天下，早已被权阉弄得乌烟瘴气，天灾不断，流民四起，由检求叔父更改祖训。”

　　桂王静静听完，脸色阴沉，抽出那本元史扔到朱由检脸上道：“那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想学暴元不成？百姓愚昧，暴元只征不治，你的书学哪去了？”

　　“学汉昭烈帝刘备，学汉光武帝刘秀！”

　　桂王手指发白，挠了挠头顶看着面前的少年，浑身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起身跑去打开门，却见远处数十护卫持刀而立，他带的那三人被五花大绑。

　　“呯！”

　　信王府书房被狠狠关上，桂王披头散发指着朱由检，却见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酒壶：“叔父，六月十五了，外面冷，坐下饮杯酒暖暖身子，德约已经让人去桂王府通报过了，今夜德约与叔父不醉不归。”

　　桂王颤颤收回手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落座，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那口气反而呛得桂王直咳嗽。

　　“叔父，不着急，好酒要品才知醇厚，就像祖训，用得久了利害自知。”

　　朱由检拿起案上的木簪将乌发盘好，拇指和食指轻捏酒杯边缘，中指托住杯底，用袖口遮住缓缓饮尽。

　　“古时中原人称为汉人，信王，明人从何谈起？”

　　“礼记有言，天下为公，汉人江山，实为汉朝疆内之民共有，明人江山，实为大明疆内之民共有。”

　　朱由检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桂王心口，桂王将酒杯摔到地上，碎瓷声响传入耳边，桂王起身破口大骂道：“竖子，你父皇没请人教你识字不成？”

　　“哈哈哈，叔父，孤连礼数都是王妃教孤的，你指望曹化淳一个阉人教孤什么？”

　　朱由检话音刚落，却见书房的门被打开，一群人持刀站在门口，顿时厉声质问：“秉忠，怎么回事？”

　　“殿下，摔……摔杯为号。”

　　“狗奴才，滚远些，还有你，把那三个桂王带来的贵客伺候好了。”

　　朱由检指着值班的护卫统领，见他们退下才起身将门轻轻合上，笑道：“叔父还是消消火气，火气大了走水可不好。”

　　桂王见朱由检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细，屋内顿时不再昏暗，烛火被风吹得四处摇曳。

　　“信王，建文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若是真不识字，从此隐姓瞒名，孤就当……”

　　“天知地知，岂是叔父口口声声说不知就行，当什么？当三叔进京的投名状不成？叔父怎么放着官兵不当，反而要上那梁山当贼寇？”

　　桂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失笑道：“谁是官兵，谁是梁山好汉，你兄长只是病了，你真以为治不好不成？”

　　朱由检自顾自倒了杯酒水，心平如水道：“今日若是叔父愉快，吾自然愉快，今日若是叔父欲上梁山，孤作为陛下五弟，大明信王，心甘情愿与叔父同归于烬。”

　　风轻轻吹动桂王的散发，他双眼通红盯着朱由检，很难想象这种散心病狂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将眼前的发丝拨到身后，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大明信王？咱这一脉的江山怎么来的，你既然知道建文，难道不知道太宗皇帝不成？”

　　“叔父，你说错了，是成祖而非太宗，我大明开国永乐，何来太宗一说？就是这脚下，也是燕王府的地界。”

　　朱由检将窗户关上，烛火直立，只见他将那本皇明祖训伸进烛光，而后丢进铜盆中，屋内顿时烟雾缭绕。

　　朱由检重新拿了个酒杯放到桂王面前，看着水流从壶口倒出，轻笑道：“汉有刘邦，刘秀，刘备，我大明未尝不能有太祖，成祖，以及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