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四月初一，河南一处小破庙中，聚集了数百流民。

　　“娘，咱那有秦王，这里也有王吗？”

　　孩童小声询问着妇人，却是一旁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开口：“小娃娃，陕西来的吧，咱告诉你，河南不仅有王，还是带福气的王。”

　　妇人见周围一时静了声，慌忙训斥：“快把嘴闭上，孩子不懂事。”

　　一名汉子走了过来，大笑一声。

　　“哎，河南的王可不一般，你们那的王在福王面前啥也不是。”

　　“我们那的王可威风了，下田用的是金锄头，连麦子都是金做的。”

　　孩童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纷纷笑了起来，那汉子走到孩童面前道：“哦？咱还是头一回听说王爷下地种田，你们那的王比河南的强。”

　　“万历二十九年，咱被征去给福王修宅子，乖乖，那哪里是宅子，分明就是一座坚城，你见过石狮吗，福王的石狮比人高一个头，公的踩着绣球，母的摸幼狮，那比金锄头值银子。”

　　老乞丐笑道：“可不是，福王刚来时还施过粥，可惜听说京城变了天，这七八年便再也没见过粥棚。”

　　“这里那么多地可以种，还吃不饱饭吗？娘，这里能吃饱饭吗，我饿。”

　　一众流民没人再答话，其中不乏有些妇人失声痛哭，过了许久，老乞丐笑道：“老朽是这些人的保长，若你信得过老朽，带着这小娃娃跟咱往南走，没准还活得下来。”

　　见妇人点头，老人闭上眼睛养神，汉子走到他旁边，指了下角落那群七八岁的小孩小声道：

　　“族长，真要带上？这一路官兵凶过匪，咱们带出来的孩子就活下那么十几个的，咱瞧她有几分姿色，给她指条路中不，总比饿死强。”

　　“二房的小子已经去南方寻人，你说的那是人干的事？被官兵一抢，你学书还能学成畜牲？”

　　汉子见老人训他，小声嚷嚷着：“书书书，学那有啥用，没银子还不是考不上。”

　　……

　　福王府，一个书生从东华门进入府中，交了印信换了马朝前奔去，期间换了两次马，才匆匆跑到大殿前。

　　大殿中曲音绕梁，主座上的胖汉只穿了件中衣，衣袍敞开，露出胸腹，桌案上摆着些水果糕点，身后两个女子拿着扇子扇动。

　　胖汉顺着乐曲轻拍手掌，身下的明黄椅子雕着游龙，一旁挂着御赐宝剑。

　　那书生低着头走进大殿，不敢看殿中央的舞姬，胖汉见到来人，才意犹未尽屏退四周。

　　“臣参见王上，王上万年。”

　　“平身，何事离京？”福王看着这书生，歪躺在椅子上不耐烦挥了挥手。

　　“周氏婉清被王姓商贾买下，自称是给信王府外购食材，实为信王内侍，他给了婉清两个字，说让婉清告诉王上，三月十八，信王于未时入桂王府……”

　　书生边低头叙说，边将纸条递上，福王吐出浊气，浓厚的酒味喷了书生一脸。

　　“仲父？有趣。”

　　福王随手一丢，纸条在空中飘落，余光见他挺直腰杆，书生急忙又拿出册子，说道：“这是惠王殿下送来的。”

　　福王慢慢翻开，逐字逐句扫了一遍，轻笑道：“那小皇帝得了点小病，心思倒是都活跃起来了，上笔墨，把寡人床边那本祖训请来。”

　　书生见福王誊抄了一遍祖训，有些不解：“王上，小皇帝病重无嗣，王上未必不能……”

　　福王闻言起身走到书生面前，抬腿将其踹下台阶，怒斥道：“什么王上，胡言乱语，称孤为殿下！”

　　“殿下三思，府里的人可都日日夜夜盼着殿下清君侧，杀阉贼，难道殿下忘了小皇帝抄没了多少府里产业，忘了当年就藩时对吾等的承诺了吗？”

　　书生抬起头与福王对视，私毫不惧，顿了顿大声道：“三殿下，皇长子何德何能承接大统，登基不到一月便纵欲而亡。”

　　“皇孙更是声色犬马，不思朝政，任由那阉人胡作非为，如今河南流民四起，望三殿下能为先帝三思，为天下黎民三思。”

　　福王脸色阴沉，宝剑出鞘走下九层台阶，架到书生膊子上，怒喝道：“真以为有点才学，孤就不舍得杀你不成？”

　　“陛下，臣郑养性冒死进谏，望陛下能以祖宗社稷为重，起兵靖难。”

　　郑养性眼睛泛红，福王左脸抽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响，宝剑落地发出清脆声音。

　　“这是母妃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福王沉声开口，声音沙哑。

　　“是臣一人所言，与姨母无关。”

　　福王闻言只感觉一股火气从腹部直冲天灵盖，想寻刀剑却发现那宝剑被自己丢得老远。

　　“你倒是敢做敢当，哎。”

　　郑养性见福王坐回龙椅，起身开口道：“三殿下，莫要迟疑了，这日子一日接一日，数千亲卫日渐衰老，等提不动刀那时就真来不及了。”

　　福王没有接话，而是将那惠王的册子甩到郑养性面前：“这个信王，你怎么看？”

　　“以往只知其懦弱，优柔寡断，有昏君之相，现如今小皇帝病重，却见其手段残酷狡诈，如此暴君怎能承接大统？”

　　大殿中还残留着舞姬的香气，福王此时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看着面前被那权阉陷害，丢了正一品左都督官职的可怜人，闭上眼睛道：“看看那册子再和孤说，他是什么人。”

　　郑养性捡起散落在地的册子，却听福王道：“将这本祖训带回去赠与信王，立嫡立长，此事断不可再提，陛下尚在，轮不到他一个小辈在孤面前晃。”

　　福王摆了摆手，疲倦地闭上眼睛，却听郑养性问道：“若小皇帝没了，那信王倒行逆施，殿下又当如何？”

　　“有桂王给他撑腰，现在诸王不知几人观望，几人欲勤王诛贼抢功，惠王都能耐住性子等，孤急什么？该着急的是他们才是。”

　　随着郑养性走出大殿，殿外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新的一批乐师舞姬步入殿内，一切又回到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