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仰头望向空中的月亮，心思越发沉重，他深知兄长撑不过今年，这封旨意更是来得莫名其妙。

　　“秉忠，你说孤演得怎么样？”

　　“殿下不说，奴婢还真看不出殿下是演的。”赵秉忠躬身回话，挨了朱由检一脚，脸上笑意更浓。

　　“油嘴滑舌的，今夜府内人手一碗长寿面，去安排吧。”

　　“唉唉，奴婢这就去吩咐典膳所。”

　　赵秉忠迅速消失在朱由检眼前，朱由检扭头看了眼正在收拾东西的王妃二人，默默走进厅堂。

　　周德音开心道：“殿下，可算能离开京师，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你就这么想孤就封？去了封国可是与流放无异，像福王那样尽收天下税赋终究只有一个。”

　　朱由检说完，却是周德音走到跟前依偎着肩膀道：“殿下，这再穷再小的地方，终究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再也不用有话不敢言，有事不敢做，处处提防别人陷害，殿下也能不再整日疑神疑鬼。”

　　“可是有人将今早的事情与你说了？”朱由检落坐后，拿起桌上的茶碗，见她沉默，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厅堂里的线香慢慢燃烧，周德音失声落泪。

　　朱由检起身抱紧她，轻拍几下后背安慰道：“孤如今如愿就封，等到了封国，孤也能庇护一方百姓，尽情施展孤的才学，你应该高兴才是，陪孤去园子里走走。”

　　压下心中的疲惫，朱由检与王妃漫步在王府的花园中，这里不时会有护卫巡视经过，朱由检皱着眉头：“你让他们进来的？”

　　见周德音点头，朱由检不再多言，边散步边猜测魏忠贤的目的，赵秉忠和珍珠跟在身后，月光将影子拉得细长。

　　朱由检知道魏忠贤敢让嫔妃假孕一次，未尝不敢故计重施。

　　不知逛了多久，朱由检突然开口道：“德音，明日还需你替孤入宫，孤昨日从桂王那接了差事，他说兄长喜欢看话本，明日你将话本递给嫂嫂。”

　　“吾知道了。”

　　……

　　东厂，见到魏忠贤的身影，等候多时的刘朝连忙迎上去，跟着走入屋内，魏忠贤坐到靠窗的木椅上，刚燃起的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信王是什么反应？是高兴啊，还是不高兴啊？”

　　刘朝给魏忠贤上了江南的新茶，答道：“哎呦，厂公你是不知道，那信王悲伤的，简直是当场失态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口口声声说我舍不得陛下，要留京伺候陛下，那叫一个窝囊。”

　　接过茶碗，魏忠贤若有所思，轻笑道：“你这回了趟陕西，讲起故事来倒是不输咱家那干儿子。”

　　刘朝一听魏忠贤将他比作客氏的儿子侯国兴，慌忙下跪掌嘴：“是小奴多嘴，您瞧瞧小奴，怎么就管不住呢？”

　　魏忠贤没有理他，自顾自拿起一根檀香伸进烛光，直到把香插进香炉才道：“起来吧，那信王就是再失态，那也是主子，咱们是陛下的奴才不错，但在外还是要恭敬，以免哪日落了把柄。”

　　刘朝连连点头称是，想起那圣旨的内容，不禁有些疑惑：“厂公，这圣旨都下了，陛下连封国在哪都没定下，总不能让信王自己选吧？”

　　魏忠贤沉思片刻道：“陛下也只是为了安抚那些大臣罢了，等明年确定封地，这工部督造个王府还能拖个几年。”

　　“啊？这般信王不还是留在京城，那厂公费心求来这圣旨，岂不是白费工夫？”

　　檀香灰烬弯屈落入香炉，看着香头那点红光，魏忠贤冷笑道：“等陛下有了小太子，到那时陛下不想放信王离京，怕是也不行了。”

　　……

　　次日，坤宁宫中，张嫣得知信王妃已经到宫门，略感惊喜。

　　“快些拿吾的印信去，别让信王妃等急了。”

　　看着女官行礼离去，张嫣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些，她今早才知昨夜有一个宫女被客氏安排侍寝，虽说已经司空见惯，但心里难免不快。

　　信王妃步入殿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坐到吾身边来。”张嫣面上含笑，目光落在周德音手里的方盒上。

　　周德音依言落座，打开方盒取出那话本双手奉上：“皇后娘娘，殿下嘱咐臣妾，将此物呈予娘娘，说是桂王殿下听闻陛下喜爱，特意寻来的。”

　　张嫣接过话本，轻笑道：“陛下一向爱玩弄些木料，倒是吾爱看些故事解闷，信王有心了。”

　　周德音没想到自己竟说错了话，默默拿起茶碗，手指轻提碗盖，喝了口茶水掩饰尴尬。

　　张嫣翻了翻话本，见一张纸折叠夹在其中，用指尖将纸藏在书后打开，笑道：“信王可还是那般惫懒，总要午时才起么？”

　　周德音垂下头，盯着茶汤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小声回应：“嗯。”

　　坤宁宫内很静，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德音借着饮茶，悄悄抬眼。

　　见皇后娘娘目光停在话本上，面无表情看得专注，周德音心中莫名一紧，想起夫君昨夜的嘱咐，掌心冒出些许细汗。

　　过了许久，张嫣将话本轻轻合上笑道：“这故事有趣，吾很喜欢，今年新贡的碧螺刚送来，待会儿让她们包上些，你带回去与信王尝尝。”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

　　两人又聊了一会，待信王妃离去，张嫣看着手中的话本，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迅速消散。

　　她唤来女官吩咐道：“昨夜客氏安排的宫女，你去查查是什么来头，”

　　女官去而复返，正巧碰见皇后娘娘将话本撕了个稀碎，还将墨水浇到上面，一时间也分不清皇后到底喜不喜欢信王妃。

　　“可是查到了？”

　　“禀娘娘，那宫女是天启五年进的宫，并无什么异常。”

　　“把这些碎纸拿去烧了。”张嫣声音很平静，女官蹲下身小心捡着碎小的纸片，白嫩的手指被墨迹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