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东城宅子，十几个瘦得剩下皮包骨的汉子艰难抬起牌匾，这处宅子以后便是王家的宅子，因无官身，故称不上王宅，只能称作王家。

　　数日前，京师的一处青楼来了位富商老爷，这老爷一进门就直接要楼里新收的姑娘，那姑娘一出来，宾客都看痴了眼。

　　听说王老爷直接让人拿出八十锭白银，沉甸甸的可是整整八百两，那老鸨的嘴都快笑裂了。

　　堂屋中，王承恩看着眼前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姑娘，拿起八仙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虽比不得王爷喝的新鲜曼松，阳羡茶，但哪怕是陈茶，也不是市面上能轻易寻到的。

　　“婉清，吾听闻你出身江南，又为何会到京城来？”

　　王承恩自从那日离开时瞥见侯国兴，心里总是一上一下的，果真后来查觉到宅子里有鬼。

　　“老爷，侬家本该入教坊司，是那老鸨给侬家赎身，说让侬家唱几年曲，之后再好好接客，幸得老爷帮侬家赎身，侬家谢老爷大恩。”

　　王承恩一开始只觉得这姑娘气质非凡，未曾想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可知家里是犯了什么事，你父又是何人？官居何职？”

　　王承恩不免询问，见姑娘沉默不语，也知自己怕是赎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回来。

　　“吾在朝中也有些关系，信王府的食材都是经吾之手送去的，信王和天子那可是亲兄弟，说吧，有什么委屈？”

　　“老爷，侬家父亲只是有几分名气的布商，去岁有好多人冲进侬家家里，他们将母亲投入井中，他们说侬家的外祖父犯了天大的罪……”

　　随着婉清不断倾诉，王承恩这才知道这姑娘的外祖父是何人，可令他疑惑的是“右佥都御史”周起元早在几年前就被罢官了。

　　记得周起元被罢官的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王承恩也是听宫里的小太监说的。

　　“你可知冲进你家中的人都有什么特征？比如声音和服饰。”

　　婉清想了想道：“他们说话的声音跟老爷很像，就是比老爷粗些。”

　　王承恩一时尬住，这小姑娘说话真不委婉，他的声音在宫里明明是最似男子的。

　　“嗯，吾知道了，吾刚买通了信王府的内侍，以后家里为信王府输送食材，吾不好露面，以后家里上下还需你来操劳。”

　　“老爷，昨夜侬家本想为老爷更衣……”

　　婉清说着闭上嘴巴，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承恩一惊，那招的二十几人中，就有锦衣卫的探子，他真没想到这姑娘竟敢趁他熟睡欲行不轨，还好她没声张，现在她这么大胆说出来，图什么？

　　王承恩也有些看不准眼前这人，思索片刻道：

　　“吾好歹也算有些家底，足以让你我二人衣食无忧，只是信王府那内侍不好相与，但只要吾能给王府送食材，你我二人便不会有事……”

　　王承恩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站着的姑娘，眼神异常冷冽。

　　他顿了顿道：“不知姑娘背后之人，能给吾多少好处？能将整个青楼的女子换成教坊司乐女，怕是不简单呐。”

　　婉清闻言手心冒泪，她只是想要自由，不曾想过会恼了恩人。

　　“他们给了侬家一封信，侬家无别愿，只想给外祖父平反，不瞒老爷，他们是让侬家攀上楼里的侯老爷。”

　　侯国兴？

　　王承恩眉头一松，接过信件打开，发现对方还以为他是个普通富商，让她摸清自己的底细，许是自己那日出手辽阔的缘故。

　　对方是东林党不成？

　　王承恩瞬间意识到此事已经不是他能处理得了的，必须交与王爷决断。

　　盯着看了婉清半响，王承恩不免有些同情起周起元的遭遇，心里顿时生起了侧隐之心。

　　“家里的奴仆有几人是夫人带的嫁妆？”

　　“共有三人。”

　　婉清老实答话，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不曾想准备了一桌菜却来了两家人，自己那日就该去对面那家青楼。

　　“坐吧，跟着吾，亏待不了你，你告诉他们吾为王府送食材即可。”

　　“妾身明白。”

　　婉清心里苦闷却说不出，她很感激老爷救她出了那层地狱，本以为二人会死在今夜，但知道老爷恐怕便是他口中的信王内侍时，婉清看到了生机。

　　她想得很简单，信王和福王殿下都是王爷，想必福王殿下知道后不会轻易将她灭口。

　　果真，婉清将信息传出后，收到了让自己好好待在王家的密信。

　　次日，信王府。

　　“殿下，奴婢新认识了江南的朋友，奴婢有罪，夺走了锦衣卫千户候国兴看中的艺妓。”

　　“你无事去青楼做甚？”

　　朱由检睁大眼睛，怎么办个差还办到青楼去了，朱由检有些好奇，这货不会进宫时没处理干净吧。

　　其实也不怪王承恩，在他看来买美人肯定是去教坊司妥当，但教坊司易被发现，只能退求其次去了青楼，谁知竟撞上了客氏的亲儿子。

　　“殿下，奴婢本想买个六亲无靠的人，不曾想坏了事。”

　　合着是为了自己？

　　朱由检哭笑不得，东林那帮人给他的印象可不太好，事以致此，也只能将计就计了。

　　“那些人是谁孤不想知道，你自己看着办，至于此事，孤自会善后，退下吧。”

　　王承恩走后，朱由检当即去找王妃，周德音知道后也很是惊讶。

　　“殿下，如此包容是否太过放纵了。”

　　“承恩养对食虽有错，但也不是罪不可恕，此事还需禀明兄长，防止阉党趁机作乱。”

　　朱由检感到头疼，一时也不知奏本如何写才好。

　　“吾以为家丑不能外扬，殿下还是入宫亲自向陛下问安较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便明日与孤一同入宫，刚好你也可以去找嫂嫂聊聊解解闷。”

　　说着朱由检靠着椅子闭上双眼，他知道王承恩频繁出府肯定会引起厂卫注意，才交代他养对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可这刚起步就把王承恩推出去，朱由检属实不甘，又担心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