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去月十四，辽东，东江镇大雪纷飞，一骑灰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游走，但见那灰影时而大，时而小，时而快，时而慢。

　　“走，过去看看！”

　　东江镇守军斥候自然也发现了异常，本着巡视的心思，朝着那缕灰影纵马而去。

　　“小旗，这怕不是野畜吧，远看好像还受了伤。”

　　“都快些，老子好久没吃上肉了，今日说什么也得打打牙祭，哈哈哈，驾！”

　　那小旗猛地拍马冲上前去，身旁九骑闻言两眼放光，这些日子吃炒面都快饿成狍子了。

　　“吁……”

　　“小旗，怎么停下，待会那畜牲听到风可别跑了。”

　　“是啊是啊！”

　　底下士卒倍感焦急，这送上门的肉哪里有丢了不要的道理？却见那小旗抬手，麾下士卒纷纷噤声。

　　“直娘贼！老子怎么越瞅越不对劲？这都快到岸边了，你们俩，摸过去看看，所有人后退。”

　　那小旗皱着眉头，当即下达命令，即便有肉也得有命吃下肚才行，旁边的士卒哪里甘心，纷纷出声规劝。

　　“小旗，言重了吧，这么冷的天，想来那鞑子也不敢过岸。”

　　“对啊小旗，咱这可是在东边，鞑子就是学鸟飞也飞不过来。”

　　士卒不免抱怨，这两年连块铜板都见不着，毛总兵还下令缩小粮食供应，月粮三斗，简直是在打发要饭的。

　　小旗沉默不语，目光一扫，剩下数人便住了口，却见他的手不知不觉握住了刀柄。

　　鞑子会不会飞他不管，要是真被围了，他自己可没长翅膀。

　　前方，那两名士卒争先恐后，早已将上司的吩咐当成耳旁风，眼中泛起绿光。

　　“快，驾！驾！”

　　随着灰影越来越近，轮廓也越发清晰，二人总算是拴住了缰绳。

　　“兄，咱怎么看，这前面都是个人啊！”

　　“错不了，只可惜了咱这肚子，咱比你年长几岁，你在后面跟着，若有不对，扭头就跑，千万记住了！”

　　那高汉子沉声交代，两个人可不能都折在这，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前面摸去。

　　直到灰影露出真面目，两人才快马向前冲去，只见前方一骑残兵朝着他们踉踉跄跄奔来，身上结满红霜，半条胳膊裸露在外。

　　“天军……”

　　那人呢喃一声，整个人重重坠落在地，唯剩那匹瘦弱的马匹停在原地。

　　年纪尚轻的汉子下马摸了摸鼻息，又摸了摸那只胳膊，冻得生硬。

　　“兄，他死了，是朝鲜人。”

　　“你把他这马牵回去，他娘的，可算是没白来。”

　　高汉子言罢下马开始搜身，果真搜到了信，又摸了几块碎银，妥善收好后扛起尸体上了马背。

　　鲜血从那朝鲜士卒的后脑勺流出，顺着马毛顺势而下，很快便结了霜。

　　“小旗，不是鞑子，是朝鲜的逃卒。”

　　高大汉子很快便追了上来：“小旗，这是从这人身上搜到的信，这人是自己落马摔死的。”

　　小旗见二人完好，心里头松了口气，指着那匹瘦马道：“把马杀了，动作快点，啃完赶紧回去。”

　　话音刚落，几名士卒跃下马背，也不生火，一众人撕扯手中的马肉，生怕吃慢了。

　　误了军情？朝鲜人与他们何干，这马要是牵回去，马尿都不一定轮得着他们。

　　随着这一队斥候归营，经层层上报，愣是没一人能做主，最终报到了毛文龙那。

　　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上前一步，观察着那朝鲜士卒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眼手中的信，面露难色。

　　建奴贝勒阿敏率军过江，现已下朝鲜义州，全城数万军民正在遭难，义州府尹李莞被杀……

　　毛文龙犹豫片刻，当即命人将尸体草草掩埋：“今日之事，都给本官烂在心里，违令者斩！”

　　毛文龙冷冷看着麾下将领，他号称八万兵马，可他太清楚不过了，自己手底下才堪堪两万余人。

　　朝鲜怎么说也是藩属，这事要是捅破了天，今后的边饷怕是更难要了，保不准宁远还会有某个狗娘生的参他一本。

　　“总兵，不好了，斥候来报，北方烽烟四起啊。”

　　什么！

　　毛文龙神色一变：“可有看错？”

　　铁山作为毛文龙的陆上驻点，这里可是还留存着不少从建奴那边逃来的汉民。

　　“千真万确，还请总兵快些决断，烽烟势大，现在还来得急。”

　　毛文龙脸色阴沉，紧握拳头环视一周，最后还是下了决定：“传令三军，迎敌！”

　　铁山是他的粮仓，绝不能落入敌手，望着空中飘落鹅毛大雪，毛文龙心如刀绞。

　　满编满整将近万人，依令井然有序朝着北方结阵前行，虽算不上整齐，速度倒是很快。

　　……

　　晨曦破晓，铁山中的一处葫芦口中弥漫着浓厚地血腥味，丛林走兽闻之丧胆，到处是残旗断肢。

　　毛文龙此时双目通红，披头散发，狼狈模样不堪入目，正带着六千余残兵逃离铁山，他回头一望，粮仓处浓烟滚滚，心里直滴血。

　　多年来，骗饷从江南运来的粮食，就这么被他烧了个精光，想到伤心处，潸然泪下。

　　“传令，保持阵型，退守海上，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此时的毛文龙恨透了那东夷，战事一起，他势必帮扶，谁曾想那不知教化的东夷竟连阻拦都不敢，偏偏让他硬刚建奴主力。

　　“总兵，末将瞧这阵势，怕是那朝鲜已经兵败如山，建奴恐是攻到安州去了。”

　　“与本官何干！还是想想如何守岛，李俒那斯亡国也是活该，现如今退守海上……”

　　毛文龙欲言又止，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偏那阉贼断了他一年边饷，又提拔宁远那狗娘养的袁崇焕上位，支走了王大人，无银购粮自然不会有船前来。

　　独守孤岛，就是岛上还有万余兵卒，尚有余粮，他亦不知如何是好，现如今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着腰间的尚方宝剑，是何等讽刺，那些建奴是不会放过逃走的包衣奴的，毛文龙闭上眼睛，这铁山的民众，怕是难以生还。

　　“走，只要开春，冰一化，就是建奴水性好，本官也要拉上那鼠鞭蛮子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