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马路，走上银行宽阔的台阶。

　　玻璃门有些沉重，推开时带着沉闷的声响。

　　一股凉气混合着更浓郁的油墨和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银行内部空间高敞，但光线有些昏暗。

　　深棕色的木质柜台将大厅隔成内外两部分，柜台上方装着铁栏杆。

　　墙上挂着大幅的宣传画，写着“储蓄光荣”、“支援国家建设”等标语。

　　大厅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说话都带着回音。

　　几个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队，大多是在存取款。

　　李云景走到咨询台，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职员，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姐姐您好，”

　　李云景语气礼貌，“我想咨询一下，国库券兑换的事。”

　　女职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吕若曦，态度不算热情，但还算耐心：“兑换国库券？到期了吗？带身份证和券了吗？”

　　“带了券，但……还没到期，还差一年左右。”

　　李云景说着，从书包里面，小心地取出用油纸包好的一小叠国库券，都是同一年份、面值十块，五十和一百的。

　　他隔着柜台，将油纸包展开一角，让女职员能看到。

　　女职员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没到期的？没到期不能兑。只能等到期，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或者你去外面问问，有些人私下收，价格可能低点。我们这里只按规定办到期兑换。”

　　她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银行不办理未到期国库券的提前兑现，但暗示了存在“私下”交易的可能。

　　“哦，这样啊。谢谢姐姐。”

　　李云景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急切，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将国库券重新包好，收了起来。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问了问如果到期兑换需要哪些具体手续，女职员简单说了几句。

　　问完话，他道了谢，和吕若曦一起，看似随意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利率表，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银行大门。

　　重新站在灼热的阳光下，李云景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那几个“目标”。

　　果然，那个穿灰色汗衫、蹲在柱子边的男人，和靠在自行车上的草帽男，都朝他们这边多看了几眼，眼神里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鱼闻到味儿了。

　　李云景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拉了拉吕若曦的胳膊，低声道：“走，去旁边百货大楼转转，凉快一下。”

　　两人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百货大楼走去，脚步不快，像是在闲逛。

　　两人刚走下银行台阶，还没走出十米，身后就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小兄弟，等一等！”

　　李云景脚步微顿，和吕若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和警惕。

　　喊住他们的是那个靠在自行车上、戴草帽的男人。

　　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只露出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

　　他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有事？”

　　李云景问，身体微微侧了侧，将吕若曦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草帽男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善的笑容：“小兄弟，刚才在银行里……是打听国库券的事儿吧？”

　　李云景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草帽男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说：“我听那大姐说了，没到期的，银行不办，对吧？”

　　“我这儿……倒是能帮上点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兴趣聊聊不？”

　　“你能帮什么忙？”

　　李云景语气平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不信。

　　“嘿，小兄弟，一看你就是替家里大人跑腿的吧？”

　　草帽男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这玩意儿，银行不给兑，但市面上有人收啊！”

　　“急着用钱的人多，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现钱实在。”

　　“我就是……帮忙牵个线，搭个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留意着李云景的表情，也在观察他身后那个一直没吭声、但眼神清亮的女孩子。

　　“怎么个收法？”

　　李云景问，似乎有些意动，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

　　“看年份，看品相，看面值。”

　　草帽男来了精神，语速快了些，“像你手里那种，88、89年的吧？要是品相好，一百块的，我能给到……九十左右。”

　　“当然，具体还得看了东西再说。”

　　九十？

　　李云景心里迅速盘算。

　　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略低，但考虑到对方是“二道贩子”，要赚差价，也在合理区间内。

　　不过，他并不打算立刻亮出所有底牌。

　　“九十？太低了。”

　　李云景摇摇头，作势要走，“家里大人说了，至少得回本。”

　　“哎，小兄弟，别急嘛！”

　　草帽男连忙拦住，脸上笑容更盛，“价格好商量！回本……也不是不行，但得看成色，量大还能再谈谈。”

　　“你手里有多少？”

　　“方便的话，找个清静地方看看货？”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百货大楼后巷的小路：“那边人少，说话方便。”

　　李云景看了一眼那条小巷，又看了看草帽男。

　　对方眼神里除了生意人的精明，暂时看不出别的恶意。

　　但他依旧保持着警惕。

　　“不用了，就在这儿说吧，亮堂。”

　　李云景没动地方，从书包里又取出那个油纸包，这次只抽出一张面值五十的、品相较好的国库券，在手里晃了晃，“就这样的，按面值回收，你能收多少？”

　　草帽男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张券的年份、编号和品相，甚至还对着阳光照了照水印。

　　“时间还行。你有多少这样的？”

　　看完，他沉吟了一下。

　　“不多，1000多块钱，各种面值都有。”

　　李云景含糊道，没报具体数字，“你要是诚心要，价格合适，我可以都出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