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那个熟悉的小院，堂屋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母亲贺玲果然没睡，就着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坐在旧藤椅上织着毛衣。

　　听见门响，她立刻抬起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回来了？”

　　“怎么样？”

　　“顺利吗？”

　　“这么晚？”

　　她一连串地问，眼神在父子俩脸上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拉回来了，放店里了，挺好的。”

　　李洪峰换下沾着酒气和尘土的外套，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笑意，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就是马有财那小子，临了又想坐地起价，磨叽了半天。”

　　“幸亏老刘老王在，没让他得逞，最后还是按说好的弄回来了。”

　　他省略了所有的对峙、威胁和那柄一闪而过的卡簧，只把过程简化成一场成功的“议价”。

　　末了，他补充道：“人家老刘老王跑前跑后，没少出力，刚才在‘四季春’请他们吃了顿便饭，算是答谢。”

　　“改天你有空，包点饺子，再请他们来家里坐坐。”

　　贺玲听了，脸上担忧的神色褪去，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拉回来就好！”

　　“可惦记死我了。”

　　“是该好好谢谢人家，改天我多买点肉，包三鲜馅儿的！”

　　她没再多问细节，转身打水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流水声音。

　　李云景和父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提马有财那张怨毒的脸，和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

　　有些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只存在于男人的沉默和眼神交换里。

　　这种事情，他们不愿意让母亲（妻子）担心，男人的事情，男人处理，至于马有财的报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干就完了！

　　到了镇里，是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不用说父亲的关系，就是这个院里住的四户人家，也不是好惹的。

　　你去借钱，邻居肯定告诉你没有！

　　有外地人来欺负人了，你看看邻居出不出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里的公鸡就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比一声嘹亮。

　　李洪峰和贺玲窸窸窣窣地起床。

　　厨房很快传来烧水、切菜的动静，空气里飘起葱花炝锅的焦香。

　　今天有正事，父母要去镇上的雪糕厂进货。

　　冰柜已经就位，那口“大冰块”里不能空着，得用花花绿绿的冰棍雪糕填满，等着开学后学生们口袋里叮当作响的硬币。

　　贺玲对这事儿格外上心。

　　雪糕厂是她早年工作过的地方，后来效益滑坡，她跟许多工友一样，拿了点微薄的补偿，回了家。

　　如今以“小卖部老板”的身份回去进货，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期待，又掺杂着对老单位萧条景象的唏嘘。

　　李洪峰的大发面包车，车身上还带着昨天拉冰柜蹭上的泥点子。

　　夫妻俩把车厢后座放倒，清空，准备用来装货。

　　“云景，锅里给你留了粥和馒头咸菜，自己热着吃。”

　　贺玲一边套上一件半旧但干净的碎花衬衫，一边对刚走出房门的儿子嘱咐，“我跟你爸去雪糕厂，中午估计回不来，你自己对付一口。”

　　“知道了，妈。”

　　李云景应着，打了一盆清凉的自来水，开始刷牙洗脸。

　　清凉的清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将面包车倒出狭窄的院门，然后沿着晨雾弥漫的土路，朝着镇子东头方向开去，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霭里。

　　小院重归安静。

　　只剩下公鸡在墙根踱步，和隔壁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早间新闻播报声。

　　李云景草草吃了早饭，把碗筷洗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看报纸或者琢磨他的“生意经”，而是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沉甸甸的帆布书包。

　　书包里，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的国库券、那几枚带着锈迹的“袁大头”、一小串铜钱，还有零星的其他“老物件”，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轻轻摸了摸，感受着纸张和金属冰凉的质感。

　　明天就去滨城。

　　但今天他得先去见吕若曦。

　　昨天因为家里突发状况，放了人家鸽子，总得有个交代。

　　而且，关于明天出发的细节，也得当面敲定。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圆领汗衫，一条普通的蓝色运动裤，把帆布书包小心地藏回床底。

　　出门前，他对着墙上那面镜子照了照。

　　镜中的少年眼神清亮，下巴上冒出一点青青的胡茬。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阳光挣扎着透下来，给小镇的屋顶和树梢镀上一层淡金。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铛声清脆，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空气里混杂着油炸糕、豆浆和刚扫过街道的尘土气息。

　　李云景骑着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

　　上午八点半了，终于到了吕若曦家所在的那片新建的居民楼了。

　　他走到楼下，停好车，仰头看了看三楼挂着粉色窗帘的窗户。

　　窗帘拉着，安静无声。

　　这个时间，她父母应该已经上班去了。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前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荫浓密，地上落着细碎的槐花。

　　几个早起遛弯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经过，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估摸着吕若曦应该已经起床，他才迈步走进楼道。

　　“咚！咚！咚！”

　　楼道里很干净，走到三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吕若曦清脆又带着点警惕的声音。

　　看来李云景关于“安全”的叮嘱，她听进去了。

　　“我，李云景。”

　　门很快开了。

　　吕若曦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惺忪，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

　　再次走进这个整洁明亮、与自家小院截然不同的空间，李云景依旧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