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情往来
货车开到二十五中门口时,日头已经毒得能把人晒出油。
车轮碾过校门口坑洼的水泥地,吱呀一声停在了那间刷着淡绿色新漆的小卖部门前。
尘土缓缓落定。
李洪峰跳下车,吆喝一声,四个人便合力,吭哧吭哧地将车斗里那个大号冰柜,一寸一寸挪下来,又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抬过门槛,安放在店铺里事先留好的位置上。
付清了那位“130”司机的运费,看着卡车喷着黑烟突突开走,李洪峰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走!老刘,老王,今儿个说什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
他抹了把额头上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泥渍,转身对刘卫国和王建军笑道:“‘四季春’,我请客!谁不去我跟谁急!”
刘卫国嘿嘿一笑,拍了拍沾满灰的工装裤:“李哥,你这太客气了,举手之劳……”
“少废话!”
李洪峰揽住他肩膀,“走!老王,一块儿!今儿个不醉不归!”
王建军话少,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点点头。
“四季春”是复洲镇的老字号饭馆,门脸不大,两层小楼,木头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几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在二楼还有四个包间。
李洪峰显然是熟客,跟柜台后拨弄算盘的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便引着他们上了吱嘎作响的木楼梯,进了二楼一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
单间里只摆得下一张圆桌,墙皮有些剥落,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但比起楼下的嘈杂,总算清净些。
“红烧肘子,要后蹄,炖烂糊点!”
菜是李洪峰点的,没看菜单,张口就来:“红烧鲤鱼,挑条大的!”
“锅包肉,糖醋汁挂厚实!”
“小鸡炖蘑菇,多放粉条!”
都是硬菜,实实在在。
“李哥,酒呢?”
负责点菜的老板娘笑着问。
李洪峰那个单位,工资不高,吃吃喝喝不少,几乎三天两头就有饭局。
镇上大大小小的饭馆,无论高档还是中档,李洪峰都吃了个遍,没有不认识的地方。
这些饭店老板也都知道李洪峰单位吃饭的规矩,记账,年底了供应处一块结账。
对于李洪峰这样的大客户,自然是笑脸相迎,好言奉承。
“两瓶‘复洲白’!要高度的!”
李洪峰大手一挥。
很快,菜上来了。
粗瓷大盘子,分量足得吓人。
红烧肘子油亮酱红,颤巍巍冒着热气;鲤鱼横卧在浓稠的酱汁里,鱼眼瞪得溜圆;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浇着亮晶晶的糖醋芡;小鸡炖蘑菇用搪瓷盆装着,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两瓶贴着简陋标签的“复洲白”也墩在了桌上,酒液清澈,映着昏黄的灯光。
“来!老刘,老王!”
“第一杯,感谢的话都在酒里了!”
“我先干为敬!”
李洪峰拧开瓶盖,咕咚咚倒了满满三杯,自己端起一杯,一仰脖,辛辣的液体火烧火燎地滚下喉咙。
“李哥客气!”
刘卫国也豪爽,端起杯一口闷了,哈着酒气,抹了抹嘴,“都是兄弟,说这些外道话!”
“是啊!再说我们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我看小云景一个人就收拾了那马有财!”
王建军也笑着端起杯,一饮而尽,黝黑的脸上很快泛起一层红晕。
酒过三巡,菜下去大半。
单间里烟雾缭绕,酒气蒸腾。
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厂里车间的人事变动,扯到镇上最近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又说起早年一起跑外勤的趣事。
杯碰得叮当响,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李洪峰舌头有些大了,但眼神清亮,他知道,这顿酒不仅仅是答谢,更是维系。
在这人情比纸厚的小镇,几个能一起喝酒、能互相搭把手的“自己人”,比什么合同协议都管用。
他能够在国企混的风生水起,一有事就能喊人帮忙,还不是靠着平日里的维系?
都是自己人嘛!
有人好办事嘛!
这就是东北的道理!
李云景坐在父亲下首,面前放着一瓶汽水。
他没怎么说话,哪怕王建军谈及了他,也只是笑了笑,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聊天,偶尔夹一筷子菜。
目光扫过父亲因酒意和兴奋而发红的脸庞,扫过刘叔唾沫横飞比划的样子,扫过王叔沉默却不时点头的侧影。
这就是父亲的世界,靠职务、靠酒量、靠人情维系起来的,粗糙而稳固的世界。
而他,似乎正被父亲有意无意地,带进这个世界的门槛。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酒瓶见了底,菜也只剩残羹。
刘卫国已经有些坐不稳,王建军也眼神发直。
李洪峰还算清醒,跟老板娘说了一声,在账本上龙飞凤舞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这才和李云景一起,搀扶着脚步踉跄的刘卫国下了楼。
单位那辆面包车就停在饭馆门口。
李洪峰先把刘卫国塞进后座,这位壮汉一沾座位,鼾声就起来了。
又扶王建军坐好,自己才爬上驾驶座。
李云景坐在副驾。
车子发动,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缓缓行驶。
喝了酒,李云景也提醒了老爸,让他小心一些。
“没事!这才多点!”
李洪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依然熟练地驾驶着面包车。
这一幕,让李云景手心冒汗,他除了看路外,更多精神都放在了父亲身上,一旦驾驶出现问题,他就要抢夺方向盘,替父亲操控汽车。
至于酒后驾驶?
这是1990年,还没有相关条例,不违反交通法。
这是合法不合理的操作。
小镇的夜晚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先把鼾声如雷的刘卫国送到他家住的筒子楼下,看着他媳妇出来,半搀半骂地把人弄进去。
又调头,穿过大半个镇子,把沉默的王建军送到他家平房小院门口。
王建军下车时还算稳当,只是回头冲李洪峰摆了摆手,便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消失在小院黑暗中。
等车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车载电子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已经指向晚上七点零三分。
街道空旷,只有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