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老板！想批发点啥？来来来，到我店里看看！我家货最全！”

　　“别听他的！老板，来我家！我家是复县最低价！”

　　“放你娘的屁！王老三你敢说最低价？老娘撕烂你的嘴！”

　　“老板，先来我家看看嘛，价格好商量！”

　　“来我这里，我给你最大的优惠！”

　　“放屁！张瘸子你昨天还涨了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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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溅。

　　有人已经扯住了李洪峰的胳膊。

　　那胳膊还保持着关车门的姿势，半僵在空中。

　　李洪峰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厂里经理，部长，处长，科长、县里领导，说话要留三分余地，办事讲究个体面周全，哪见过这种阵仗？

　　脸腾地就红了，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硬是挤不出一个整句。

　　别说李洪峰了，就是李云景这个自诩见过世面的人也发懵了。

　　这什么情况？

　　这么热情？

　　而老妈则是吓了一跳，躲在了李洪峰身后，她以前只是普通工人，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各位叔、姨……”

　　“静一静！”

　　“听我说一句！”

　　被撕扯了好一会儿，李云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调子却压得稳。

　　他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父亲侧前方。

　　白花花的日头照得他眯起眼，但背脊挺得笔直。

　　乱哄哄的声音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孩子。

　　“我们是附近镇上中学新承包小卖部的！”

　　李云景清了清嗓子，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天头回来上货。”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油汗涔涔的脸上扫过去。

　　有人撇嘴，有人挑眉，但没人再嚷嚷。

　　“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长久，谁家的东西质量好，价格公道，我们以后就长期在谁家拿货。”

　　“你们都是行家，应该明白，一个两千多人的学校，里面只有我们一家小卖店，这意味着什么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精明的生意人，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筹码：“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这话一出，在场的老板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爆发出更炙热的光芒！

　　他们太清楚校园独家小卖店的含金量了！

　　那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小金矿！

　　如果能拿下这个长期客户，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大好事！

　　顿时，场面更加火爆，承诺声、保证声、降价声此起彼伏，老板们争抢得更凶了。

　　“长期？！哎呀老板你早说啊！”

　　“我家有最新到的亲亲虾条！”

　　“健力宝！健力宝要不要？给你出厂价！”

　　“你们有的我全有，我给最低价！”

　　“我比最低价还低！”

　　“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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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静下去的声浪又掀起来，比刚才更凶。

　　“都他妈滚蛋！”

　　“这位老板的货，我包了！”

　　炸雷似的一声吼从人堆后面爆开。

　　围观的人脖子一缩，自动分出一条道。

　　只见个铁塔似的汉子蹬着塑料拖鞋走过来，大脚板踩得地上的瓜子壳噼啪响。

　　他上身就一件洗得稀薄的白背心，肩头脱了线，露出古铜色的皮肉；下身那条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

　　板寸头，方脸盘，浓眉压在眼睛上，左颊有道寸把长的疤，随着他咧嘴笑一抽一抽的。

　　“这老板的货，”

　　他走到李洪峰跟前，足足比对方高出一个头，阴影把一家三口都罩住了，“我王刚包了。”

　　周围的小老板们一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忌惮之色，喧闹声戛然而止，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竟没人再敢上前争抢，悻悻地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店铺门口，远远观望着。

　　王刚也不看他们，只冲着李洪峰咧嘴，笑容居然有几分朴拙的诚意。

　　李洪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浑身散发着江湖气的壮汉，微微皱了下眉头，但眼神里并无惧意。

　　90年代的东北民风彪悍，尤其是在社会上闯荡的男人们，讲究的是个“硬”字。

　　李洪峰个子虽不算高大，但也是在国企复杂环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经历过风浪。

　　他年轻时，也曾跟着厂里保卫科，为了追讨债务，携带“冲锋枪”远赴外省，是真敢拼命的硬茬子。

　　眼前这壮汉虽然气势逼人，但还不足以让他露怯。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一看您就是实在人！”

　　“来来来，到我店里看看！”

　　“我在这条街开店也有些年头了，别的不敢说，货绝对齐全！”

　　他大手一挥，指路边第三间铺子。

　　李洪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的眼睛。

　　空气里有看不见的弦绷紧了。

　　一边是草莽里滚出来的悍气，一边是体制里浸出来的硬气。

　　九十年代的东北，这两种气碰在一起，总要溅出点火星子。

　　“李洪峰。”

　　许久，他伸手，和王刚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握在一处。

　　握得很实，谁也没先松。

　　李洪峰面色平静，点了点头，沉声回道：“兄弟怎么称呼？”

　　“王刚！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一声王老板，大哥您要是不嫌弃，喊我刚子、老王都行！”

　　大汉王刚嘿嘿一笑，显得更热情了些：“我的店就在这边，右首第三家！”

　　他的手再次指向不远处的一个门面。

　　李云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家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略显粗糙的木质招牌，用红漆写着“王刚商行”四个大字。

　　看到这个名字，李云景心中微微一动。

　　王刚……这个人，在他后世的记忆里是有些印象的！

　　听说后来成了本市道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产业涉及多个领域，是那种能在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的“大哥”级角色。

　　只不过，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王刚，显然还处在原始积累阶段，只是一个靠着敢打敢拼在批发城立足的个体户、小老板而已。

　　此时的王刚，论社会地位和能量，还真不被李洪峰放在眼里。

　　且不说李洪峰背后站着镇首富马致富这尊“大佛”，单是他所属的那家全国排名前列的大型国企，本身就是个庞然大物，其内部保卫科的力量就非同小可。

　　真要发生冲突，收拾一个王刚这样的个体户，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