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李云景没有找吕若曦去玩,也没有和其他小伙伴联系。
不是他厌烦了记忆中的快乐。
而是身不由己。
李家自从拿下了小卖店之后,就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创业”状态。
李洪峰除了上班外,还要负责联系木匠、油漆工,每天在尘土飞扬的现场盯着。
贺玲负责后勤保障,变着花样给干活的师傅们做饭,蒸馒头、炖白菜、炒土豆丝,虽然简单,但管饱。
李云景跑前跑后打下手,搬木板、递工具,时不时提点建议。
柜台多高合适,货架怎么摆更顺手。
在这方面,他的经验远优于父母和装修工人。
毕竟,他这一生,去过的超市,小卖店不知道有多少个了,什么样的装修,布置,他没有见过?
从他的角度出发,更能优化这个五十来平的小店,使其作用最大化。
除了自己一家三口外,住在附近的大姨、三姨听说李家要开小卖部,也都抽空过来帮忙。
扫灰、擦玻璃、洗抹布,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亲情在共同的忙碌里愈发瓷实。
七月一日这天,小卖部彻底变了样。
墙壁粉刷得雪白,门窗刷了天蓝色的油漆,屋顶换上两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一开灯,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最重要的是,靠墙立起一排崭新的木头货架,刷着清漆,能闻到淡淡的松木香。
屋子中央是个长长的玻璃柜台,擦得透亮,能照见人影。
除了这些外,正常装修中最为重要的门头反而没有去弄,因为无所谓,学校里面就这么一家卖店。
有没有门匾,没什么区别。
在李云景的提议下,他们就没有去耽误时间、浪费金钱。
此刻,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一家三口脸上都是疲惫又满足的笑。
“明天!”
李洪峰意气风发地宣布,“我跟单位借辆面包车,咱们去县城大采购!把货架摆得满满的,准备开业!”
“太好了!”
“老爸,你带着我,我也要去看看!”
“我还没看过县城什么样呢!”
李云景眼睛一亮。
这倒是实话,前世他直到2000年,才全家搬去县里居住。
此时,距离2000年,还有9年半,他还真的不知道这个时期县城是什么样子,和自己的记忆到底有多大出入。
现在能提前见识县城曾经的样子,算是重生的又一个福利。
“嗯!咱们一家三口都去!”
李洪峰哈哈大笑之后,宣布了决定。
第二天天刚亮,李洪峰就从单位开回一辆土黄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
这车方头方脑,空间不大,但在九十年代初的小镇可是稀罕物。
李云景围着车转了两圈,摸了摸冰凉的车身。
除了过年父亲用单位公车接送回老家,他几乎没坐过汽车。
汽车这种东西还真是一个稀罕玩意。
他都有心开着面包车,练练手了,毕竟从后世回来,天天骑着自行车,很不方便,要是有一辆自己的车就好了。
“上车!”
李洪峰拉开车门。
贺玲和李云景钻进车厢。
车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皮革味,座椅有些硬,但丝毫不影响兴奋的心情。
李洪峰显然没少在单位“蹭”车开,操作熟练。
插入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轰鸣,车身随之震动。
挂挡、松离合、给油,大发车缓缓驶出大院,沿着镇上的土路,朝着五十公里外的县城开去。
九十年代初的国道,远不能和后世比。
路面窄,坑坑洼洼。
大发车减震差,一路上颠簸不断。
贺玲紧紧抓着前排座椅扶手,脸色发白。
李云景却兴奋地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和远山。
清新的空气灌进车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五十公里路,颠簸了近两个钟头。
当车子驶入县城范围时,景象渐渐繁华起来。
这座北方小县城,因为有几家全国排得上号的大国企,显得与众不同。
街道比小镇宽,楼房更高更多。
虽然整体还带着时代特有的灰扑扑的色调,但街上行人的衣着、神色,沿街店铺的种类和数量,都透着一股远超普通县城的活力和富裕。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里俨然是个小小的“繁华之都”。
“爸,咱们往哪开?是不是得找批发市场?”
李云景收回目光问。
“嗯,我跟咱家门口小卖店老王打听过了,”
李洪峰小心地驾驶着车辆,在不算拥挤但行人自行车众多的街道上穿行,“县城最大的批发市场在火车站站前广场,咱们就去那儿!”
车子很快来到复县站前广场。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简陋甚至破旧的平房店铺,门脸不大,招牌粗糙,“老王头副食批发”、“张记糖果总汇”、“李家铺子”……
若非知情,很难想象这里就是辐射周边多个乡镇、赫赫有名的复县小食品批发城。
但李云景知道,这些看似土气的店主,一个个都身价不菲。
按这个年代的标准,几乎个个都是“万元户”,而且是后面要加个零的那种“十万元户”。
这就是先一步富起来的那群人。
阳光照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空气中飘着糖精、香精和油炸食品混合的复杂气味。
搬运工推着平板车吆喝着穿行,各家店铺门口堆着成箱的货物,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李洪峰观察了一番,在附近找了一个空位,把大发车小心停稳。
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了。
日头刚斜过批发市场的铁皮棚顶。
车门吱呀一声推开,九十年代盛夏燥热的风混着尘土味就扑了满面。
这一家三口脚还没站稳,马路两边的店铺里就钻出了人影。
先是探头,再是瞪眼。
那眼神像钩子,专钩陌生面孔,更钩那辆还散着热气的面包车。
不过两三秒功夫,杂货店、副食摊、五金铺里便窜出来七八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穿着的确良衬衫或褪色背心,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堆着那种底层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