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走街串巷
晨雾散尽,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
家里静悄悄的,父母都已出门,各忙各的去了。
李云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站在那面斑驳的穿衣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少年,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青涩,但眼神里的沉静和偶尔闪过的锐利,早已超出了这个年龄应有的范畴。
他需要更“成熟”一些,至少看起来要像个能独立办事的“大人”。
他打开父母房间那口老式的樟木衣柜,里面挂着父亲李洪峰寥寥几件“体面”衣服。
一件半新的白衬衫,熨烫得平整;一条藏青色的涤纶西裤,裤线笔直。
都是父亲平时穿着的衣服。
李云景脱下自己的汗衫短裤,换上衬衫西裤。
衣服有些宽大,肩线垮下去,裤脚也长了一截。
他对着镜子,把衬衫下摆仔细掖进裤腰,又找来父亲的旧皮带,在腰间多绕了一圈,勉强系紧。
然后,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又把过长的裤脚向上折了两道。
镜子里的人影顿时变了。
宽大的衣服掩饰了少年的单薄,增添了几分随意又不失稳重的气息。
略显成熟的衣物,配上他此刻沉静的眼神,竟真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味道。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份刻意维持的“老成”更自然些。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厚厚一沓钱。
昨天从高福那里赢来的三百多块,还有之前剩下的零钱。
他仔细数出三百整,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揣进西裤侧兜。
剩下的零钱放在另一个口袋。
准备妥当,锁上门,他推着家里那辆二八杠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院门。
七月的阳光已经很毒辣,白衬衫在日光下有些刺眼。
他跨上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朝着和吕若曦约定好的地方骑去。
约定的地点是镇中心的邮局门口,那里有棵大槐树,树荫浓密,是个等人碰头的好地方。
李云景到的时候,吕若曦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配着浅蓝色的裙子,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清新得像晨间沾着露水的栀子花。
看到李云景骑过来,吕若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闪过一抹讶异。
她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古怪”又略显成熟的打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等李云景停好车,吕若曦忍不住小声问,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不解。
“办事,总得像个样子。”
李云景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多说。
“办什么事?”
吕若曦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反问。
李云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那抹神秘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回头看了吕若曦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难得的狡黠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想知道?”
“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吕若曦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李云景被宽大衬衫勾勒出的、依旧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笃定,心里那点好奇终究压过了其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双手小心地抓住了车座下的铁架。
至于她自己的自行车,则是锁在了树下。
“坐稳了。”
李云景提醒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驶离了邮局门口的树荫,拐上了镇子南边那条略显偏僻的土路。
这条路通往镇子南边的夏屯。
路不算好,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着,扬起细细的尘土。
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玉米秆已经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在烈日下蒸腾着湿热的气息。
更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破旧的砖房和土坯房,那就是夏屯了。
“我们去夏屯干什么?”
由于太颠簸,吕若曦下意识地伸出两条洁白的手臂,环着李云景壮硕的熊腰。
绯红的脸上,带着一丝甜甜的笑容。
她在后座轻问,风吹起她的额发。
“收东西。”
李云景迎着风,声音有些飘,“夏屯以前有个粘土矿,红火过一阵子。”
“矿上效益好的时候,逢年过节也发过国库券当福利。”
“后来矿干了,工人下岗,日子过得紧巴。”
“这种时候,家里压箱底的‘纸片’,说不定就愿意换成现钱救急。”
吕若曦听明白了,心头一震:“你要去收国库券?”
吕若曦的父亲是农业银行的支行行长,母亲是主任,从小对于金融方面,有很深了解。
李云景一说出目的,吕若曦就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
“嗯。”
李云景应了一声,没再多解释。
通过吕若曦的反问,他就知道少女猜到了一些真相。
吕若曦可比高福那个废物,聪明太多太多了。
自行车拐进夏屯的土路,两边的景象更加破败。
许多房屋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院子里堆着废铁、破木板,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也都打着补丁。
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神空洞;有妇女在井边费力地洗着衣服,看到他们这两个穿着“光鲜”的陌生人骑进来,都投来好奇又带着点警惕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和困窘的气息,与镇中心的热闹截然不同。
李云景在一处相对开阔、有几棵老榆树遮阴的空地停下车子。
他让吕若曦在树荫下等着,自己则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用硬纸板卷成的简易喇叭,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空地中央,举起那个纸喇叭,放到嘴边,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点市井吆喝味道,却又努力保持清晰的嗓音喊了起来:
“收国库券喽!”
“家里有闲着的国库券,1987年,1988年,1989年的都行!”
“现钱收购!价格公道!”
“急用钱的,放着没用的,都可以拿出来换钱!”
清脆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吆喝声,打破了夏屯午前沉闷的寂静,在破旧的房屋间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