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若曦站在树荫下，看着阳光下那个穿着不合身白衬衫、举着纸喇叭大声吆喝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画面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

　　李云景，那个成绩拔尖、沉稳寡言的优等生，此刻却像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在这个困顿的村庄里，吆喝着收购一种大多数人视为“废纸”的东西。

　　吆喝了几遍，果然引来了注意。

　　几个原本在阴凉处纳凉或做活计的妇女、老人慢慢围拢过来，隔着几步远，好奇地打量着李云景。

　　“铛啷啷，铛啷啷，

　　收老宝贝走四方。

　　袁大头，国库券，

　　压在箱底换现钱。

　　猴票方寸能换米，

　　老画发黄更值提。

　　铜钱串，旧怀表，

　　银镯玉锁尽管找。

　　老酒老茶老物件，

　　您嫌占地方我掏钱。

　　不问来历不问愁，

　　现钱交割两清讫。”

　　看到有人关注自己，李云景精神一振，嘴里顺口溜一套接着一套，听得吕若曦目瞪口呆。

　　“你……不是收国库券吗？”

　　“怎么还带上其他东西了？”

　　等李云景歇了一下，喝口水的功夫，吕若曦飞快地问道。

　　“搂草打兔子，问问不吃亏，只要价格合适，不是不能收啊！”

　　这是李云景的临时决定，他还真这么想的，来都来了，也别错过了机会。

　　“我真服了你了。”

　　吕若曦摇摇头，似乎很难接受李云景什么都能干的样子。

　　“小伙子，你收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花。”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簸箕的大婶疑惑地问。

　　“大婶，我是收集爱好者，就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

　　李云景放下喇叭，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您家里要有，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现钱实在。价格好商量，肯定比您放着强。”

　　“能兑多少？”

　　一个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闷声问。

　　“看年份和品相。”

　　李云景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预估的收购价区间，“比方说一百块的，品相好的，我能给到八十。具体得看了券再说。”

　　“八十？”

　　那大婶眼睛亮了亮，显然有些心动。

　　对于夏屯这些许久没有稳定收入的家庭来说，八十块现金，可能意味着一两个月的油盐酱醋，或者孩子开学要交的学费。

　　“小伙子，你等着，我回家找找看！”

　　大婶说着，转身就往家走。

　　“我家好像也有两张，我去看看！”

　　另一个妇女也动了心思。

　　以后的收益＋利息，比不上现在急用钱，火烧眉毛，只能顾得上眼前了。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差别，但是等不起了。

　　很快，李云景面前就围了好几个人，有回去取券的，有当场就掏出来的。

　　李云景不慌不忙，接过那些颜色陈旧、边角有些磨损的淡绿色国库券，仔细查看年份、面值、有无污损破损，然后根据品相，快速给出价格。

　　他算账极快，口齿清晰，态度也客气，很快赢得了这些淳朴又困窘的村民的信任。

　　吕若曦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看到李云景如何仔细检查每一张券，如何温和却坚定地讨价还价，如何利落地点出现金完成交易。

　　那熟练和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初次做这种事的少年。

　　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汗水渐渐浸湿了白衬衫的背部，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一笔，两笔，三笔……

　　李云景随身带的那三百块现金，以及一些备用零钱，开始快速地换成一张张叠放整齐的国库券。

　　吆喝声和交易的动静，像石子投入死水，在这个沉寂的屯子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随着有人拿到了钱，一传十，十传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最初心动于国库券的，也有被李云景那套“收老宝贝”顺口溜勾起别样心思的。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汉，一直蹲在人群外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李云景看了半天。

　　等到围着他的人稍微散开些，老汉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挪到李云景跟前。

　　“后生，”

　　老汉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说的那个……铜钱串，收不？”

　　“收啊，大爷！”

　　李云景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老铜钱，品相好的，年份对的，我都收！您有？”

　　老汉没立刻回答，只是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脏兮兮的，打着补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用油纸裹着几串东西。

　　油纸揭开，露出里面一串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

　　铜钱大多乌黑，带着厚厚的绿锈和泥土，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形制古拙，一看就有些年头。

　　李云景心头一跳，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接过老汉递过来的一串，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铜钱中间的方孔，在掌心投下小小的光斑。

　　他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乾隆通宝”、“嘉庆通宝”……还有几枚更早的“康熙通宝”，甚至有一两枚字迹特别模糊，但轮廓依稀是“顺治”的样式。

　　品相有好有坏，锈蚀程度不一，但都是清代流通的制钱，真货无疑。

　　因为这种普通农村，根本没有造假能力！

　　让眼前的老汉干这个，他也没有这个本事！

　　这是真家伙！

　　“大爷，您这铜钱……有些年头了啊。”

　　李云景抬起眼，看向老汉。

　　“祖上留下来的，压箱底多少年了。”

　　老汉点点头，叹了口气：“以前还有点念想，现在……哎，放着也是生锈，家里实在……”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希冀又有些忐忑的眼神看着李云景。

　　吕若曦也好奇地凑近了些，看着那些黑乎乎、脏兮兮的铜钱，很难想象这玩意儿能值钱。

　　她印象里的“古董”，应该是电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瓷器字画。

　　李云景沉吟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些铜钱，单个来说，确实就是“破铜烂铁”，值不了几个钱，甚至不如同等重量的废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