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同伙。

　　不！

　　合作伙伴！

　　一个既有胆子，又有现钱，还能把嘴闭紧的人。

　　王刚的脸在黑暗里浮出来，那张带着疤的方脸，拍胸脯时砰砰的响。

　　他有江湖气，或许也有胆。

　　可这种事，光有胆不够。

　　钱从他手里过，券经他手倒，万一他见财起意，或者根本就是扮猪吃老虎……李云景打了个寒噤。

　　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初次打交道的江湖人身上，他还没天真到那个地步。

　　还有谁？

　　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筛子。

　　亲戚？

　　叔叔伯伯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听见“倒卖”先吓退三步。

　　同学？

　　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

　　街坊？

　　更不牢靠。

　　“唉，纵有千般计划，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还是想办法尽快搞到第一桶金吧！”

　　长长叹息一声，李云景闭上眼睛，慢慢入睡。

　　第二天清晨，李云景是被父母出门的动静吵醒的。

　　早饭是粥和咸菜。

　　李洪峰、贺玲已经吃完，二人已经去小卖店看看。

　　李云景洗漱之后，看着桌上给自己留的早餐，味同嚼蜡地喝着粥，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淡绿色的纸券，以及它们可能换来的、厚厚一沓“四个老人头”。

　　七月的校园，李云景的那些小伙伴，陆陆续续的出现在了操场上。

　　在这个假期，只要不下雨，每一天，操场上都有十几个，几十个年轻人在玩，踢足球，打篮球，玩单双杠，跳皮筋……

　　李云景无聊的坐在了双杠上，看着操场上的欢声笑语。

　　“李云景，你这两天去哪了？”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自李云景身后响起，他回过神，转头看见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吕若曦正站在那里，马尾辫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正朝李云景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浅的笑。

　　“若曦，早啊！”

　　李云景收拾了一下心情，臂弯用力，在双杠上一撑，跳了下来。

　　“早呀！”

　　吕若曦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不过……你好像有心事？”

　　李云景心里咯噔一下。

　　吕若曦太敏锐了。

　　他振作了精神，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能说说吗？”

　　她倚在单杠上，歪着头看他。

　　阳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云景沉默了一下。

　　就将自己家在学校开了一个小卖店的事情说了。

　　至于那些关于国库券、差价、倒卖的计划，在喉头滚了滚，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说，尤其是对吕若曦。

　　吕若曦别看是个小富婆，但是自己的计划超出了他们这个年龄段能做的事情。

　　就算说了，吕若曦也帮不上忙。

　　“啊？你家承包了小卖店啊？”

　　吕若曦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学校里的那个小卖店。

　　“是啊！”

　　李云景点点头，“以后这店我妈看着，起码能多赚点钱，贴补家用。”

　　“这还不错！”

　　吕若曦笑着点点头，转而眉头一皱，叹息一声，“可惜，我们都毕业了，要去外地读大学，要不然也可以帮帮阿姨，不让阿姨太累。”

　　“嘿嘿！”

　　听了这话，李云景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笑容看得吕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双颊绯红，羞涩地白了李云景一眼。

　　“那你还愁眉苦脸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吕若曦恢复了常态，娇嗔道：“在学校里开店应该很赚钱的！”

　　“嗯！店里的事情，我倒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云景扯了扯嘴角：“主要是我自己想干点啥，都卡在钱上。”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昨天晚上都在琢磨，要不要找个地方打短工，搬砖、扛包，什么都行。”

　　“打短工？！”

　　吕若曦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去……搬砖？扛包？”

　　在她的认知里，李云景是个优等生，以后要读大学，出来从政或者加入国企。

　　搬砖？

　　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粗糙世界的词汇。

　　“怎么了？”

　　李云景被她直白的反应刺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硬邦邦的：“靠力气吃饭，丢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吕若曦脸涨红了，急忙摆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慌乱和不解，“我是觉得……你成绩那么好，时间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而且，你……你能吃得了那个苦吗？”

　　这话更扎心了。

　　李云景别过脸，看向远处尘土飞扬的篮球场，几个赤膊的男生正争抢着一个脱了皮的篮球，吼叫声被热浪扭曲。

　　他何尝不知道苦？

　　他就是说一说啊！

　　李云景可真干不了这样的重活，尤其是性价比低，回报太少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蝉声在耳边嘶鸣。

　　吕若曦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

　　她看着李云景绷紧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不自在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想要帮忙的冲动。

　　她家境优渥，从小没为钱发过愁，但她不傻，能感觉到李云景此刻的焦虑是真切的，沉重的。

　　“你……”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需要多少钱？如果……如果数目不大的话，我……我有些压岁钱，可以先借给你应应急。”

　　说完，她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真诚。

　　李云景心头猛地一震。

　　他转回头，对上吕若曦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善意毫无杂质，干净得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要做的“生意”，启动资金可能成千上万。

　　吕若曦那些压岁钱，或许是百八十块钱，最多几百，于她已是巨款，于他的计划却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他怎么可能把她拖进这种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事情里？

　　用她的钱去冒险，万一亏了，他拿什么还？

　　又怎么面对她和她家人？

　　各种念头在脑中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和一抹苦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