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老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终于泄了气似的肩膀一塌。
“得了!”
他狠狠一拍大腿,“我看李大哥是实在人,赔本就赔本,当交个朋友!一千三就一千三!”
“马老板,你们做买卖的,哪能真亏本出货?”
李洪峰哈哈一笑,点破了他的说辞:“就当少赚点,图个开门红嘛!”
“唉……亏大了我呀!”
马老板摇头晃脑,一副肉痛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不过刚才听您提了一句,是复洲镇?要运到那边?这运费……”
“这么个大铁疙瘩,送到镇上,没一百块运费真不行。”
“雇车、油钱、人工……”
显然这位马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冰柜价格低了,自然要从运费上找补回来。
“行。”
李洪峰这次答应得干脆,“一百运费,该加。”
“这么着,我今天先付二百定金。”
“7月10号,你把冰柜送到复洲镇二十五中,我验货没问题,当场付清尾款一千二。如何?”
“成!”
老马眼珠子转了转,盘算了片刻,一咬牙:“就按大哥说的办!”
两只手又一次握在一起。
李洪峰的手稳,老马的手潮,手心都是汗。
定金钱递过去,是两张簇新的百元钞。
老马接过,对着光眯眼看了看水印,仔细折好,塞进七分裤屁股后面的口袋里。
马老板又从棚子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收据本,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收据,注明收到定金两百元,约定10号送货,尾款1200元等字样,然后签上自己的大名,马有财。
接过收据,仔细收好,李洪峰一家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嘈杂的姜洼旧货市场。
走出旧货市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坐回车里,贺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一千四……真够贵的。”
“贵是贵!”
李洪峰拧钥匙,发动机嗡嗡响起来,“可比新的省了快一半。有了它,夏天冰棍汽水就能卖上价。”
“嗯!是这个道理!”
李云景在一旁笑嘻嘻地安慰着,“老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车子缓缓驶离那片喧嚣与破败。
李云景回头,从后窗望去。
姜洼市场在夕阳里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
只有那蓝色帆布棚顶的一角,还在余晖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李洪峰开着那辆大发面包车,载着满怀希望的妻儿,踏上了返回复洲镇的归途。
车窗敞开,夏日的暖风吹拂着脸庞,带着田野的气息,也吹拂着一家人对未来的憧憬。
接下来的九天时间,李云景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清晨,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出门跑步、锻炼身体,不断增强这具年轻躯体的力量与耐力。
无论未来要做什么,一个好身体都是最重要的本钱。
中午吃完饭了,他就去找吕若曦,崔燕燕,马兴远,马果丰等人玩,踢足球,跳皮筋,打扑克,打弹珠,打篮球……
年轻人精力旺盛,天天闲不住,在这个暑假,告别了高中生涯,所有人都卸下了学业上的压力,彻底放飞自我。
而晚上吃完饭了,李云景都待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父亲从单位带回来的《参考消息》、《滨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等。
在这个信息传播相对闭塞的年代,报纸是普通人了解外界、获取信息的最重要窗口,其信息量和深度,往往比每晚半小时的新闻联播更为丰富和贴近现实。
他看得很仔细,不仅看国内外大事,更关注经济板块、政策动向以及一些边边角角的社会新闻。
时代的脉搏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文字背后。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几天后的一份《滨城日报》上,一则不太起眼的短讯引起了李云景的极大兴趣。
“……国库券转让试点范围进一步扩大……个人持有的1988、1989年度国库券,可在指定金融机构进行转让……”
“国库券!对了!就是这个!”
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清楚地记得,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由于种种原因,许多地方尤其是偏远地区,国库券的流动性极差,持有者往往只能以远低于面值的价格私下转让。
与此同时,在一些经济发达、试点较早的城市,国库券的交易价格则更接近其实际价值,甚至因为较高的利率而存在溢价空间。
这中间,存在着巨大的地理性价差!
如果能从本地或周边地区以低价收购国库券,然后带到滨城这类试点早、价格高的城市出售,一转手就能获得惊人的利润!
胆子大一点,运作得当的话,利用这波信息差和政策时间差,短时间内赚取几万元甚至更多,绝非天方夜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复县这种小地方,国库券还是发工资时硬塞的“爱国债”,塞在抽屉底层,和粮票、旧工作证压在一起。
去年隔壁王婶急着用钱,面值一百的券,六十块就咬牙卖了。
而滨城那个八十公里外的港口城市,试点早,市场活,同样的券,说不定能兑出九十五,甚至一百零五。
地理的差距,信息的鸿沟,时间的裂缝……
中间淌着的,是赤裸裸的利润。
胆子够大,跑上一趟,背回的可能不止是钱,是普通人上班十年也攒不下的数目。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
黑暗中仿佛看见成捆的国库券,淡绿色的纸面,印着庄严的国徽,捆扎的纸绳勒进券里。
可这兴奋只燃了几分钟,就被现实的冰水浇透了。
本金!
家里刚掏出所有积蓄,还欠着马致富的人情,才撑起那个小卖部。
家里的那五千存款,似乎也干不了什么。
更致命的是父母绝不会点头。
在父亲李洪峰那代人的认知里,国企的“铁工资”是天,“计划”是地,中间踏实干活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倒卖国库券?
那是“投机倒把”,是报纸上批判的“扰乱金融秩序”,是走在犯罪边缘的歪路。
母亲贺玲更不用提,听见“风险”两个字,夜里就得失眠。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