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讨价还价
人还没进去,声浪已经涌过来。
不是站前街那种急吼吼的叫卖,而是一种更浑浊、更疲惫的嘈杂。
吆喝声有气无力,讨价还价带着火气,间或夹杂着旧收音机嘶哑的戏曲唱腔。
车在坑洼的土路边停下。
李云景跳下车,热浪裹着尘土扑在脸上,他眯起眼。
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褪了色的九十年代风俗画。
满地摊开的旧军大衣、锈成铁疙瘩的自行车架、堆成小山的搪瓷脸盆、散落一地的旧书报……
空气里铁锈味、霉木头味、机油味和汗馊味搅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跟紧点。”
李洪峰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走进那片混乱的阴影里。
棚户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两人侧身。
脚下是泥土和碎砖。
一家卖旧轴承的摊子前,光着上身的汉子正用破布蘸着煤油,擦着一团黑乎乎的金属疙瘩。
隔壁,一个老太蜷在竹椅上,面前摆着几个掉了瓷的旧暖壶,眼睛半闭着,对来往的人视而不见。
他们专找卖旧电器的铺子。
看了两家,要么是早已停产的“万宝”单门冰箱,外壳烂得露出黄褐色的保温棉;要么是苏联产的“萨拉托夫”老冰柜,笨重得像口铁棺材,插头还是两个圆柱的老式样。
走到第三家时,李洪峰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个用蓝色帆布和竹竿搭起的大棚子,比其他摊子规整些。
门口空地上,赫然摆着两台冰柜。
一台是“白雪”牌,乳白色箱体上划痕交错;另一台是“香雪海”,淡绿色,右下角瘪进去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
两台都擦得挺干净,插头规规矩矩盘在旁边。
李洪峰眼睛亮了一下。
他围着两台冰柜慢慢转了一圈,弯腰看背后的铭牌。
出厂日期是1988年。
又伸手,用指关节叩了叩箱体,声音沉闷扎实。
最后,他直起身,朝着幽暗的棚子里喊了一声:“老板!看冰柜!”
“来了!!”
应声从棚子深处传来,带着回音。
一个高瘦男人撩开油腻的布帘钻出来,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件洗得发灰的黑T恤,胸口印着褪色的“闯关东”字样,下身是条过膝的七分裤,裤腿卷到小腿肚。
“你这冰柜看着不错,好不好用?”
李洪峰指了指冰柜,开口问道。
“大哥,好眼力!”
“我老马这儿,整个姜洼市场,独一份!”
“机器绝对好用!”
他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那种熟稔的笑,蒲扇朝冰柜一指,“您瞧瞧这成色!”
“马老板!”
李洪峰也不废话,指着那台白雪,“这台,怎么卖?”
“白雪的,一千八!”
老马蒲扇拍在冰柜盖上,咚一声响,“香雪海那台大,两千五!大哥,不瞒您说,这价您走遍姜洼,找不出第二家!”
“两千五?”
贺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这……这都快能买新的了!”
“大姐!”
老马转过脸,笑容里掺进一丝狡黠,“新的啥价您打听过没?”
“没三千出头您摸不着边儿!”
“我这是二手,不假,可您看看!”
他弯腰拍了拍压缩机的位置,“听听这声儿!再摸摸这板儿!正经国营厂出来的东西,扎实!”
“现在那些新牌子,哼,塑料壳子薄得像纸!”
李洪峰没接话,转身作势要走。
“哎!!!大哥!大哥留步!”
老马两步抢上前,蒲扇虚虚一拦,压低声音,“价儿好商量!您先看机器,看中了,咱们再细唠,行不?”
李洪峰停下脚,目光落回那台白雪上:“试试机。”
“得嘞!”
老马动作麻利,转身从棚子里扯出个花皮电线接的插板,线头上胶布缠得鼓鼓囊囊。
插头插进冰柜,咔哒一声。
嗡……
低沉的震颤声从压缩机位置传来,闷闷的,像远处拖拉机怠速。
冰柜顶部的指示灯亮起一点暗红。
老马递过一支“大生产”,李洪峰接了,就着老马凑上来的火柴点着。
两个男人就站在冰柜旁,在七月午后的热浪和压缩机的嗡鸣里,吞云吐雾。
“不瞒您说,大哥!”
老马吐着烟圈,话密起来,“这两台机子,是我从市里‘华联’弄出来的。”
“他们去年升级冷库,淘汰一批,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抠出两台。”
“您看这出厂日期,88年的,正当年!”
李洪峰眯着眼,烟灰弹在泥地上:“用了三年,压缩机磨损不小吧?”
“哪能呢!”
老马嗓门一提,“商场那环境,恒温恒湿,比家里保养得还好!您听听这声儿,多稳!”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老马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掐了烟,掀开冰柜盖。
一股白森森的冷气“噗”地涌出来,在灼热的空气里迅速翻卷、消散。
内壁已经结了一层均匀的薄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老马伸手进去,在内壁上抹了一把,举到李洪峰面前:“您摸摸!冰手!”
李洪峰伸手试了试。
贺玲也小心地探进手指。
李云景同样上前,手心贴上冰冷的金属。
那股扎实的、沉甸甸的凉意,从掌心直窜到心里。
质量确实没有问题。
“马老板,机器制冷是还行。”
李洪峰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可你这价,还是没到位。”
“我也不跟你磨牙,一口价!”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但这价格还是太高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1300块,这台白雪的我就要了。”
“再多,我真拿不出来了,这都快赶上我两年攒的钱了。”
“哎哟我的亲大哥!”
老马脸上的肉猛地一抽,像是挨了一棍子,“您这价……您这价是拿刀砍我大动脉啊!”
“我收来都不止这个数!”
“这这这……这让我喝西北风去?”
李洪峰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僵持了大概十秒。
棚子外头,不知哪家摊子的破收音机正在放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飘过来:“……只见那秦琼,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