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车厢里那短暂的亲密与悸动，似乎被灼热的阳光和汹涌的人潮瞬间蒸发，只剩下彼此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以往的空气。

　　“走，办正事。”

　　李云景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步子。

　　“嗯。”

　　吕若曦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手心里，那残留的温度，似乎还在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她一路发生的一切。

　　双脚踩在滨城略显粗糙的水泥人行道上，热浪和喧嚣瞬间将两人从车厢的私密氛围中拉扯出来。

　　李云景眯起眼，环顾四周。

　　九十年代初的滨城，与他记忆中二十多年后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化城市相去甚远。

　　眼前的街道不算宽阔，两侧多是五六层的板楼，外墙贴着那时流行的白色或浅黄色马赛克小瓷砖，不少已经斑驳脱落。

　　广告牌大多是手写的，红蓝油漆刷在木板上，宣传着“飞跃电视”、“凤凰自行车”、“蜂花洗发膏”。

　　自行车是主流，铃铛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拖着黑烟的“拉达”或“伏尔加”轿车鸣着刺耳的喇叭驶过。

　　空气里混合着汽油、尘土、路边小吃摊的油烟，以及一种属于工业城市的独特气息。

　　很多地标对不上号，记忆里的商业中心此刻可能还是一片空地或低矮的民居。

　　李云景皱了皱眉，心中那点凭着“先知”记忆走捷径的侥幸彻底打消。

　　时代变了，城市的面貌更是天翻地覆。

　　吕若曦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以前去表姐家，都是和父母一起去，她的父亲开着捷达，直达表姐家。

　　根本没有在城里转悠过，她同样两眼一黑，对陌生环境的紧张，甚至让吕若曦下意识的紧紧抱住李云景的左臂，似乎只有这样，才有一丝安全感。

　　“得买张地图。”

　　李云景想了想，当机立断，目光扫向路边一个用绿色铁皮搭成的报刊亭。

　　报刊亭的玻璃窗上贴满了各种杂志封面，大多是武侠小说和通俗文学。

　　卖报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看报纸。

　　李云景走过去，掏出一块钱：“大爷，来张滨城最新的交通地图。”

　　老头从架子上抽出一张折叠的大幅地图递过来，又找回几毛零钱。

　　地图是薄薄的胶版纸，印刷不算精细，但街道、公交线路、主要建筑标注得还算清楚。

　　李云景和吕若曦就站在报刊亭旁的树荫下，将地图展开。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李云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很快找到了他们下车的大致位置，然后顺着记忆和打听来的信息，找到了几家目标银行和信托公司的方位。

　　“最近的工商银行在这，坐5路车，三站地。”

　　李云景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旁边就是百货大楼，人多，咱们先从这里开始。”

　　确定了目标，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

　　站牌是铁质的，漆成绿色，上面用白漆写着站点，字迹有些模糊。

　　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一个穿着工装、满脸油污的工人。

　　5路车很快来了，是那种老式的铰接公交车，车身上红白相间的油漆已经黯淡，开动起来咣当咣当作响。

　　车门“嗤”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气涌出来。

　　李云景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投进司机旁边锈迹斑斑的铁皮投币箱。

　　吕若曦也学着他的样子投了币。

　　车厢里人不算多，但座位已经满了。

　　两人走到车厢后半部，抓住头顶的横杆扶手站定。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移动。

　　没有了李洪峰在场，刚才在私家车里那种隐秘的紧张和悸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面对未知任务的同伴感，以及一点点终于可以自由交谈的轻松。

　　“刚才……”

　　吕若曦小声开口，脸颊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眼神瞟向窗外，“在车上……”

　　“嗯？”

　　李云景看向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了？”

　　“没……没什么。”

　　吕若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等会儿到了银行，咱们……真要在门口等吗？感觉怪怪的。”

　　“是有点怪，但这是最快找到‘门路’的办法。”

　　李云景压低声音，“滨城这么大，咱们时间有限，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银行门口，尤其是这种老牌的、兑换业务多的银行，总有些‘吃这碗饭’的人晃悠。”

　　“咱们就在附近转悠，别离太近，也别太刻意。”

　　吕若曦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公交车颠簸着，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行人，一切都很新奇，又带着点初次“实战”的忐忑。

　　“对了，”

　　李云景想起什么，“等会儿要是真有人搭话，问起这些券的来路，你不要说话，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嗯嗯！我知道啦！”

　　吕若曦接过话头，眼神里透着认真，“我都听你的！”

　　“聪明。”

　　李云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吕若曦的领悟力和适应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公交车在一个站点停下，又涌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更挤了些。

　　吕若曦被挤得向李云景这边靠了靠，胳膊轻轻碰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夏衣，能感受到彼此皮肤的温度。

　　两人都没有挪开，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摇晃。

　　刚才车厢里那短暂的亲密与悸动，似乎被灼热的阳光和汹涌的人潮瞬间蒸发，只剩下彼此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以往的空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车厢里闷热而拥挤。

　　吕若曦因为长得清秀扎眼，加上略显紧张的神情，很快就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两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花衬衫，头发留得比一般男生长，烫着微卷，嘴里斜叼着烟，眼神在吕若曦身上滴溜溜打转。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故意随着车辆的晃动，一点点朝吕若曦这边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