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安全第一。”

　　李洪峰收回思绪，目视前方，“我看，到了市区找个离公交站近的地儿放你们下。”

　　“你俩去玩也注意安全，别跑太远，按时回来。”

　　“我这边办完事，下午……大概三四点吧，还在放你们下的地方等，或者咱们约个固定地方？”

　　“不用！”

　　李云景说，“我们上午去若曦的表姐家，等忙完了，中午十二点在人民广场等你，不管你办没办完事，都来接上我们。”

　　“成！”

　　“对了，这是100块钱，你拿着，要是用钱的地方，你别让人家姑娘出钱。”

　　说着话，李洪峰单手操控方向盘，另外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皮夹，抽出一百块钱。

　　崭新的百元大钞，带着父亲皮夹里淡淡的皮革味，被李洪峰从驾驶座递了过来。

　　李云景没客气，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质感。

　　“谢谢老爸！”

　　他咧嘴一笑，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接受长辈馈赠时特有的坦然和一丝被认可的得意。

　　他确实不缺这一百块，书包夹层里用油纸包好的本金，比这厚实得多。

　　但父亲不知道。

　　这钱，是父亲作为一家之主、作为一个担心儿子在“外面”没钱没面子的男人的心意，更是一种无声的叮嘱和放权。

　　拿着，该花就花，别在同学面前露了怯。

　　他把钱对折，仔细地放进自己裤兜里，和之前吕若曦入股的那沓钱分开放。

　　这个动作被李洪峰从后视镜里瞥见，心里更满意了几分。

　　小子，知道把钱收好，不算毛躁。

　　吕若曦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抿了抿。

　　“到了滨城，你们俩有事商量，别乱跑。”

　　李洪峰又叮嘱了一句，这次是对着吕若曦说的，语气温和，“你们俩长大了，都要上大学了，要学会独立，学会生活。”

　　“嗯，我知道的，李叔叔。”

　　吕若曦乖巧地点头。

　　“知道啦！老爸！”

　　李云景笑了笑，望向了窗外。

　　面包车驶过最后一个乡镇收费站，前方的道路变得宽阔笔直，路牌开始频繁出现“滨城”的指向。

　　空气中的味道也似乎变了，乡镇特有的泥土和庄稼气息渐渐被更复杂的、属于城市的尘埃和隐约的工业气味取代。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的模糊声响。

　　李云景的手，在父亲视线盲区的阴影里，轻轻握住了吕若曦放在身侧的手。

　　少女的手微微一颤，指尖冰凉，带着一丝潮湿。

　　那是紧张出的汗。

　　她没有抽回，也没有动弹，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将自己的手包裹住。

　　心跳骤然失了序，怦怦地撞着胸口，声音大得她疑心会被前座的李叔叔听见。

　　她不敢转头看李云景，目光僵直地落在前排座椅靠背灰蓝色的布套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感觉热烘烘的。

　　李云景也没有看她。

　　他侧着脸，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整齐的防护林，远处工厂灰色的水塔，拉着货物的解放卡车。

　　但他的拇指，却若有似无地，在吕若曦光滑的手背上，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像羽毛，又像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手背窜到吕若曦的四肢百骸。

　　吕若曦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羞怯、慌乱和一丝隐秘甜意的陌生情绪，在她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昨天房间里关于“安全”的沉重对话，此刻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小心翼翼的触碰驱散了。

　　他不是那个冷静算计、目光锐利的“合伙人”，也不是那个会掏刀子、眼神冰冷的“狠角色”。

　　此刻，他只是李云景，一个会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握住她手的、同样有些紧张的少年。

　　前座，李洪峰正专注地看着路面，跟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少年壮志不言愁》轻轻哼着调子，浑然不知后座那片狭小空间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属于青春的心跳悸动。

　　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李云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或鼓励。

　　吕若曦终于鼓起勇气，极快、极轻地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恰好李云景也正转过脸来看她。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他眼里没了平日的沉静或锐利，只有一片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像此刻窗外澄澈的蓝天。

　　她脸颊更红，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却悄悄回握了一下，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一切尽在不言中。

　　引擎声，风声，收音机里沙哑的歌声，父亲偶尔的咳嗽声……都成了这场短暂无声交流的背景音。

　　两个年轻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在颠簸的车厢里，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手心的温度，指尖的触碰，一个短暂交汇又迅速躲闪的眼神，便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隐秘而悸动的小世界。

　　似乎忘记了时间，直到李洪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就这儿吧，前面就是2路、5路公交站，去哪都方便。”

　　两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吕若曦迅速把手藏到身后，指尖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挥之不去。

　　“好的，老爸，你上午忙你的，我们去忙我们的，等中午12点，咱们在人民广场汇合！”

　　“你的车辆停在一个醒目的地方，我们就能看见，直接找你！”

　　李云景则抽回了手，摸了摸下巴，嗅着手上带着吕若曦的香气，他神色如常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车子停下。

　　分别的时刻到了。

　　“你们两个注意安全啊！”

　　李洪峰最后叮嘱。

　　“放心吧爸！”

　　“李叔叔再见！”

　　两人下了车，站在陌生的、喧嚣的滨城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