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泽起得格外早。

　　他站在沈家小厨门口，看着老街的方向。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往常这个时候，老街该有老人出来散步，有店铺准备开门，有早餐的香气飘散。

　　但今天，整条街静得反常。

　　“小泽，吃饭了。”李秀兰从后院走出来喊。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煮鸡蛋。

　　一家三口沉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凝重。

　　“爸，妈，待会儿到了会场，你们别往前挤。”沈泽放下碗筷，“尤其是妈，您就在后排坐着，看情况不对就先走。”

　　“那你呢？”李秀兰担心地问。

　　“我在前面，我是发起人之一，不能躲。”沈泽说，“放心，我会注意分寸。”

　　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碗里。

　　吃过饭，三人一起出门。

　　走到老街口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了。

　　王老师、陈伯、赵婆婆都在，还有老街的其他住户，大约三四十人。

　　大家手里拿着材料，表情严肃。

　　“小沈来了！”王老师迎上来，“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沈泽拍拍背包，“报告、照片、视频、图纸，都准备好了。”

　　陈伯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拆迁办的人了，在会场那边布置，还带了摄像机，估计是要录像。”

　　“录像更好。”沈泽说，“咱们说的每句话，都让他们录下来，正大光明。”

　　赵婆婆抓着沈泽的手，手在抖：“小沈啊，我……我有点怕，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阵仗。”

　　“赵婆婆，别怕。”沈泽轻声安慰，“您就想着，咱们是在为子孙后代争一条活路，理在咱们这边。”

　　人到得差不多了，大家互相鼓着劲，往镇政府大院去。

　　会场设在镇政府的大会议室。

　　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表情冷漠地检查入场人员。

　　看到老街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都是来开会的？”

　　“是。”沈泽上前，“通知上写的是老街全体住户动员大会，我们老街的住户都来了。”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汇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各位老街坊，我是镇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姓刘。”男人脸上挂着笑容，“大家这么积极。很好。不过会场座位有限，每家派一个代表进去就行，其他人可以在外面等。”

　　人群骚动起来。

　　“通知上没说只能进一个啊！”

　　“就是，我们都是老街的住户，凭什么不能进？”

　　刘主任笑容不变：“这是为了会议秩序，大家放心，会议内容我们会传达的。”

　　沈泽正要说话，王老师先开口了，“刘主任，老街一共四十八户，今天来了四十二户的代表，我们要求全部入场，如果座位不够，我们可以站着听。”

　　“对！我们要全部进去！”人群附和。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们都进来吧。”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出来。

　　沈泽认出来了，是副镇长，姓周，主管城建和拆迁。

　　周副镇长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沈泽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会场，“都进来，自己找地方坐。”

　　众人鱼贯而入。

　　会议室确实不大，座位很快就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站在过道和后面。

　　沈泽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

　　沈建国和李秀兰坐在他后面两排。

　　幺叔沈兴国也来了，坐在另一侧，身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给周晓梅留的，虽然她没来。

　　会议桌正前方，坐着周副镇长、刘主任，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开发公司代表”的牌子。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架着摄像机。

　　等人坐定，周副镇长清了清嗓子。“各位老街坊，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青石镇老街改造项目。这个项目，是镇上经过多方论证，慎重研究后决定的，是为了青石镇的长远发展，也是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条件……”

　　他讲了十分钟，全是套话。

　　什么“发展机遇”，什么“民生工程”，什么“大局意识”……

　　底下的人安静地听着，但脸色都不好看。

　　终于，周副镇长讲完了，看向开发公司代表，“张总，您也讲两句？”

　　张总扶了扶眼镜，站起来，“各位乡亲，我是云雾山生态度假村项目的负责人。首先，我要感谢镇领导对我们项目的支持，也感谢各位的理解，我们的项目，一定会给青石镇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打开PPT，展示效果图：现代化的度假别墅、高尔夫球场、温泉酒店……

　　画面精美，但和青石镇的山海风光格格不入。

　　“项目建成后，预计每年可吸引游客十万人次，创造就业岗位五百个，拉动地方经济……”

　　沈泽听着，心里冷笑。

　　十万人次？

　　青石镇常住人口才两万。

　　五百个岗位？

　　有多少是本地人能做的？

　　PPT放完，张总坐下。

　　周副镇长接过话头：“好了，情况大家都了解了。现在，咱们进入正题，拆迁补偿方案。”

　　刘主任站起来，开始念方案。

　　和沈建国之前打听的一样，每平方补偿一千二，可选择货币补偿或安置房，安置房在新规划区，价格“优惠”，但要补差价。

　　念完后，周副镇长说：“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先开口。

　　终于，王老师站了起来。

　　“周副镇长，我是老街的老住户，也是退休教师，我想问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老街有一百多年历史，是青石镇的文化根脉，拆迁后，这些历史怎么保护？”

　　周副镇长笑了笑：“王老师您放心。我们会在新街区建一个青石镇历史文化展馆，把老街的历史资料都放进去，历史不会丢的。”

　　“放在展馆里，和活在街巷里，是两回事。”王老师声音提高，“老街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扇门，都有故事，拆了，故事就断了。”

　　“王老师，您的心情我理解。”周副镇长耐心地说，“但老房子确实存在安全隐患，一下雨就漏水，火灾隐患也大，为了大家的安全，改造是必要的。”

　　陈伯站起来：“安全隐患可以修！我们愿意自己出钱修！只要别拆！”

　　“对！我们自己修！”几个人附和。

　　周副镇长脸色沉了下来，“老陈，这不是修不修的问题。这是城镇规划的需要，老街太旧了，影响镇容镇貌，也影响旅游发展。”

　　“旅游发展？”沈兴国忽然站起来，声音洪亮，“周副镇长，我是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人，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