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兴国走到前面，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着，“咱们青石镇，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山是云雾山，海是东海，山给咱们水，海给咱们鱼，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饭碗。”

　　他顿了顿，指着开发公司的张总，“你们要在山上建度假村，挖山填海。我问你们，山挖了，水从哪里来？海填了，鱼从哪里来？”

　　张总推了推眼镜：“沈师傅，您多虑了，我们的项目有严格的环保措施，不会破坏生态环境。”

　　“不会破坏？”沈兴国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摔在桌上，“大家看看！这是他们在山上施工的照片！树砍了，山挖了，排水直接往溪里排！这叫环保？”

　　照片在人群中传阅。

　　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不少人倒吸凉气。

　　张总脸色变了：“这些照片……哪来的？”

　　“我拍的。”沈兴国盯着他，“我上山拍的，怎么，敢做不敢认？”

　　周副镇长连忙打圆场，“老沈，有话好好说，开发施工，难免有些临时性的影响，等项目建成，我们会进行生态修复的。”

　　“修复？”沈兴国冷笑，“周副镇长，您也是青石镇长大的，您应该知道，山上的水，是活水，挖断了脉，就再也接不上了，到时候咱们全镇人喝什么？喝你们修复出来的水？”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的痛处。

　　会场里响起议论声。

　　“是啊，山泉水要是没了，可怎么办？”

　　“我喝了一辈子山泉水，自来水喝不惯啊。”

　　“我家井水最近都少了，是不是因为这个？”

　　周副镇长额头冒汗。

　　他狠狠瞪了张总一眼，显然对施工造成的影响并不完全知情。

　　张总站起来，强作镇定，“各位，关于水源问题，我们的环评报告是合格的，如果大家有疑问，可以看报告。”

　　“报告在这里。”沈泽站了起来。

　　他走到前面，从背包里拿出陈涛写的报告复印件，分发给周副镇长、张总，还有前排的几个人。

　　“这是一位专业人士写的分析报告。”沈泽声音平静，“里面详细说明了，在云雾山现有开发方案下，对青石镇水系的可能影响。结论是必然导致地下水位下降，水质恶化，甚至可能引发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

　　周副镇长翻看着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总急了：“这份报告是谁写的？有署名吗？权威吗？”

　　“报告基于公开数据和现场观测。”沈泽不卑不亢，“张总如果质疑，可以请更权威的专家来复核，但在那之前，开发是不是应该暂停？”

　　“暂停？”张总声音尖了，“你知道停工一天损失多少吗？项目是经过正规审批的，你说停就停？”

　　“如果项目本身有问题，为什么不能停？”沈泽反问，“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还是为了掩盖已经造成的破坏？”

　　会场气氛紧张起来。

　　摄像机对准了沈泽。

　　周副镇长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都冷静，开发的事，会后我们再研究，现在先谈拆迁。”

　　“拆迁和开发是一件事。”沈泽说，“拆了老街，给度假村让路，毁了山水，给别墅让景，周副镇长，您真的觉得，这是青石镇该走的路吗？”

　　他拿出林许许画的图纸，展开：“大家看看，这是另一种可能。”

　　图纸上，修旧如旧的老街，生机勃勃的店铺，悠闲的居民和游客……

　　“老街可以改造，但不是拆掉重来。”沈泽指着图纸，“我们可以保留老房子，加固修缮，可以恢复老手艺，做成特色店铺，可以挖掘老街故事，做成文化体验，这样，老街活了，历史保住了，游客也来了。”

　　他把图纸举高：“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改造，花钱少，见效快，而且不伤山水，不断根脉。”

　　图纸在人群中传看。

　　不少老街坊看得眼睛发亮。

　　“这个好！这才像咱们青石镇！”

　　“是啊，老街就该是这个样子！”

　　“小沈，这图谁画的？真不错！”

　　周副镇长和张总也看到了图纸。

　　张总嗤之以鼻：“纸上谈兵，这种小打小闹，能有什么效益？”

　　“效益不是只有钱。”沈泽看着张总，“还有文化，还有乡愁，还有子孙后代还能喝到的山泉水，还能走到的青石板路。”

　　他转向周副镇长：“周副镇长，您是青石镇的父母官，您希望青石镇变成什么样？是一个千篇一律的度假村，还是一个有山有水、有故事有味道的家乡？”

　　周副镇长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图纸，眉头紧锁。

　　刘主任见状，连忙说：“今天主要是通报拆迁方案，其他的事，以后再议，现在请同意拆迁的住户，到前面来签意向书。”

　　没人动。

　　刘主任有些尴尬，提高声音：“签了意向书的，优先选安置房，晚了可就没了。”

　　还是没人动。

　　张总急了，站起来：“我可以承诺，签了意向书的，补偿款可以适当提高，每平方……加一百！”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依然没人上前。

　　“加两百！”张总咬牙。

　　这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我签。”

　　所有人都看过去。

　　是街尾的小刘，那个一开始就倾向拆迁的年轻人。

　　他低着头，走到前面，在意向书上签了字。

　　“小刘！”陈伯急了，“你怎么……”

　　“陈伯，对不起。”小刘声音哽咽，“我媳妇怀孕了，想要个有卫生间的新房子，老房子……实在住不下去了。”

　　又有两户人家犹豫着走上前，签了字。

　　气氛变得微妙。

　　坚持的人开始动摇。

　　沈泽心里一沉。

　　他知道，用现实困难来打动人心，是最有效的。

　　这时，幺叔沈兴国忽然开口，“想要新房子没错，但咱们可以既要新房子，又要老街，为什么非要二选一？”

　　他走到前面，看着周副镇长：“周副镇长，我有一个提议。”

　　“你说。”

　　“老街的改造，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参与？”沈兴国说，“政府出政策，我们出方案，改造的钱，我们可以自筹一部分，也可以申请保护资金，改造后的老街，产权还是我们的，但我们承诺，一定按照规划来经营，让它变成青石镇的亮点。”

　　这个提议太大胆了。

　　连沈泽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