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高予文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他噗嗤一声用虎牙咬穿了自己的下唇，疼痛让他缓过来了一些。

　　“你...你们俩是在合起伙来逗我吗！牛金凤！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陈千语听了半天，她一开始没往这个方面想，但经过牛金凤的这有意无意的一提醒。

　　她仔细的想了想，高予文家确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真如高予文所说，他们家正过着年，有很多亲戚，那为什么堂房里的那间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那几件军大衣？

　　门口的鞋柜里也只有男士鞋...而且农村上下过年的时候应该要备很多年货，可他家客厅里除了那些必需品之外连点零食都没有。

　　诸如此类的细节仔细一回想就能找到很多...

　　高予文的家里...根本就没有很多人一同生活过的痕迹。

　　“......”想到这里陈千语也害怕了起来，她看着眼前怀疑人生的高予文，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高予文，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也不需要你接受。”

　　牛金凤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但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现在的满心疑问只要到了绿十字会，我们都能帮你解决。”

　　高予文揪着自己的头发，他不想去听牛金凤的话，过去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自己和家人们长大的画面历历在目...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把推开牛金凤，“那都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原因！我的记忆难道是假的吗！？”

　　牛金凤点了点头：“有可能，毕竟你是癔症患者，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我他妈再说一遍我没病！！”

　　高予文发出了平生中最大的一声怒吼，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林小修：“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管我叫猴子？我长的哪里像猴子！？”

　　“你！你就是猴子！你跟我横有什么用！”

　　“我猴你妈！”他又是一拳打在对方脸上，“谁让你管我叫猴子的！你爸？还是你妈？还是这个村里的村民？”

　　林小修显然被对方疯癫的样子吓到了。

　　眼前这个恶魔般的家伙根本和他记忆里的那个高予文对不上。

　　他大步大步地后撤：“谁不这么叫？你这种失了心智的就不是人，就是猴子！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

　　“老子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个屁！你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清楚！”

　　“吼？”

　　“吼...”

　　而就在此时，整个村子里剩余的鱼人们终于全都聚了过来，他们围绕着高予文，但没有一个村民发起攻击。

　　他们规律的围成一圈，高予文发觉它们的眼神出奇的透亮，它们又都进入了当时看电视的那种类似“朝圣”的状态。

　　只不过这次它们盯着的目标是林小修。

　　“你们都别动！我爹死了！现在你们都听我的！”

　　那些鱼人点点头，而此时的林小修像是下了死心，他指着高予文的鼻头：“高予文...你...你真想知道为什么我管你叫猴子吗？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管你叫猴子吗！”

　　高予文怒吼：“你倒是说啊！”

　　而林小修看了一眼惨死的父亲，背靠着墙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随后他的眼角落下了两滴眼泪：“对不起...妈妈...”

　　“想知道是吧...想知道是吧...好！好！”

　　“我从小到大都是在你的影子里长大的，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会比你差一截！但我从来不恨你！我觉得你能当我的兄弟是我的骄傲！”

　　牛金凤忽然耳朵一颤，她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好像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了！

　　“喂！！你来真的！？”她刚质问一句，但下一秒林小修大手一挥，所有的鱼人村民全部靠了过去。

　　它们二话不说将牛金凤和陈千语扛起，将她们往远处抱走。

　　而剩下的村民聚在一起，将那辆半报废的车往远了推去。

　　在车里吓了半天的黄勇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猛敲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锁了。

　　“喂！放她们下来！你要干什么——”高予文吓了一跳。

　　“我不会伤害她们，这样是为了保护她们！”

　　林小修这句话刚说完，那些完成工作的村民就全跑了回来。

　　它们齐齐的站在林小修身边，眼睛大大的睁着，全都目不转睛的的盯着高予文看。

　　高予文完全不明白：“你他妈搞哪样...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给我听着！高予文！”

　　对方又是一声大吼，从这一刻开始林小修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

　　“我刚刚说的你不清楚自己是谁，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与记忆无关。”

　　“你没有发现吗？看看我们！再看看你！”

　　高予文皱紧了眉头：“看...看什么？”

　　林小修揪着自己的鲶鱼须：“你住在周家村对不对？你生在这里对不对？”

　　“对啊！你这不是废话么，不是你到底想说...”

　　“别打断我！！你总以为你比我聪明！以前我都认了，现在听我说就好了！”

　　他又长吸了一口气，高予文对他的这个动作非常有印象，小时候每次林小修受了委屈，他就会长吸一口气开始哭鼻子。

　　他不懂...现在林小修说出的口的每一句话都颇有气势，但是他的每句话里，都夹杂着害怕、委屈...可是为什么？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远处的雪地里，陈千语皱眉看着稀疏的灯光下站着一群人影，她想过去但是被牛金凤制止了。

　　“喂！在这里咱们什么都不看不到啊！”

　　“我知道，那个鲶鱼的目的就是不让咱们过去，你不用担心高予文，他不会有事的...”

　　陈千语摘下头顶的铝锅：“怎么你也不说明白话…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看着就好了，这是一个有勇气的少年在做一件有勇气的事。”

　　牛金凤默默在心里给对方鞠了一躬。

　　......

　　“你好想想，黑子，你生在周家村。”

　　“这是个渔村，乡下的渔村，你怎么可能是人的脑袋？你本来应该是鱼的！”

　　高予文无语了：“你特么神经病吗？你费劲巴力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闭嘴！你根本就不懂！只有城里长大出生的才是人！渔村里的就是鱼而已！”

　　“换句话说，我们这些天生就低你们一等的鱼，都清楚知道自己无法和人相提并论。”

　　“我们从出生开始，命运就是既定的了！”

　　“无论跟人有多相似，无论我们多努力、多辛苦的去拼命证明人能做到的，我们鱼也都能做到，甚至还能做的更好...但结果到头来，一切还是不会改变！”

　　“人还是人，鱼还是鱼！”

　　林小修边哭边吼：

　　“可你变了！你明明是渔村里长大的，却变成了人的脑袋，这个情况，就是漏洞！你是病毒！病毒懂吗！”

　　咕噜咕噜...

　　林小修越说越激动，但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脚边的土地上，忽然冒出了些黑色的粘液。

　　高予文口水纷飞：“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林小修点着头：“行！行！想听真话是吧！我不欠你了高予文！我现在就告诉你真话！”

　　“你以为我们这些鱼，是生来就想当鱼的？我们也想做人！以人的身份活下去！可是我们做不到，而且【它】也不允许我们做到！”

　　“【它】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的周围出现了那些【本来是鱼，却变成了人】的家伙，要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我们管你叫猴子，也是【它】告诉我们的！可是其实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是人！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是鱼了！”

　　“但没办法，这是【它】的命令，【它】不允许我们之中出现你这样的家伙！”

　　咕噜咕咕噜噜...那些粘液开始慢慢变多了。

　　“你特么还是在谜语人啊！”高予文咽了咽口水，“【它】是什么东西？【它】是谁？！”

　　“【时代】！！！”

　　“什么...？”

　　“【它】的名字，就叫做【时代】！！！你听清楚了吗！”

　　林小修猛地咳出一口血：“想想吧，好好想想吧高予文！”

　　“我们这里整个村子就只有一台汽车，电视都没几家有，那个东西叫什么？传呼机？还是bb机？反正就是稍微先进一点的通讯设备肯定跟我们没关系，电话也都是牵线座机，一年得有一半的日子信号还都是断的。我听说现在都有那种可以带在身上的电话了？叫什么大哥大吧？真是难以想象......”

　　林小修咂了咂嘴，语速越来越快，情感也越发真挚：

　　“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好好抓鱼就是我的未来，不用去考虑别的事，抓大鱼就能赚大钱；可我妈因为这个总和他吵架，她说好好学习才是我的未来，没有学历到哪都是废物。”

　　“是你，是你当年告诉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那些大人话的都是傻缺。”

　　“这话是你说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高予文语塞，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但他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个小胖子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你听好了高予文，我们！这些鱼！”

　　林小修猛地一掌落在自己的胸前，高予文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果决和硬朗，原来这个小胖子说出的话也能这么有锋芒么？

　　“其实，就是被【它】所抛弃的人！！！”

　　“因为我们适应不了【它】的速度！所以就被扔在了末端，成为了鱼！”

　　“变成鱼这件事，不是我们想的！只是我们没得选！”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真话！”

　　“你满意了吗？！”

　　“什——”

　　高予文的疑惑还没说出口，就只听咕噜噜噜噜噜一阵刺耳的巨响！林小修的脚底下的那些粘稠的黑泥如同海啸般涌出！

　　它们钻出地表，在空中化形凝聚，随后变成了一只漆黑的、巨大的手掌！

　　那巨手在瞬间抓住了连同林小修在内的所有村民，下一秒巨手的五只手指猛然合拢——噗嗤！！！

　　在高予文惊骇的目光中，漫天血花如荻花般绽放，所有村民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悉数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