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契约
“历史不仅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更是由幸存者记忆的残片拼凑而成的。当你试图通过这些残片去还原一个人时,你会发现,他既是英雄,也是幽灵。”
——寒梅集团内部档案馆·未解密卷宗
外滩。
顶层私人宴会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在夜色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早已不是三十年前那片荒芜的芦苇荡。黄浦江水依旧奔流,却倒映着完全不同的时代光影。
宴会厅内,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这是一场极小范围的私密晚宴。
坐在主位上的,是如今寒梅集团的董事长,苏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别着那枚梅花胸针。她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扫视全场时,在座的几位商界大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
他是杉杉控股现任的执行董事,陈昊。也就是当年那位面料顾问陈志远的独子。
除了他,在座的还有几位国内顶级纺织、服装企业的掌门人。他们今天的聚会,只有一个主题:纪念“寒梅-杉杉”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建立三十周年。
服务生无声地撤下了前菜,端上了主菜。
陈昊端起红酒杯,站了起来。
“苏董,各位。”陈昊的声音很稳,“三十年前的今天,也就是1993年的11月,我的父亲陈志远,在上海签下了一份特殊的面料采购合同。那份合同,不仅奠定了杉杉后来高端系列的基础,也开启了我们两家企业长达三十年的深度捆绑。这第一杯酒,我敬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
苏梅并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高脚杯的杯柱,微微举杯示意。
“陈总客气了。”苏梅的声音清冷,“那是上一辈人的眼光,我们只是守业者。”
“苏董太谦虚了。”陈昊喝了一口酒,坐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其实来之前,我特意去翻看了老爷子生前的日记。老爷子临终前,脑子虽然不太清醒了,但唯独对1993年的那个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苏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哦?”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陈昊脸上,“陈老先生都记了些什么?”
周围的人也都停下了交谈。在商界,关于寒梅集团的起源,一直是个谜。大家都知道苏梅的母亲是著名的“纺织女王”叶婉,一手打造了寒梅这个商业帝国。但关于苏梅的父亲,坊间传闻极少,甚至可以说是空白,叶婉生前对此讳莫如深。
陈昊笑了笑,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父亲日记里写,那天是11月28号上午十点。地点就在他当年的那个小办公室里。”
“他说,前一天晚上的酒会,他其实是故意刁难那两个年轻人的。因为他不相信两个从海州那种小地方来的人,能搞定德国最先进的设备。他让他们第二天带技术资料去,其实是想找个理由拒绝,或者狠狠压一笔价。”
苏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母亲叶婉当年的创业史很艰难,但具体的细节,母亲从未提起。
陈昊继续说道:“第二天上午十点,那两个人准时到了。分秒不差。”
“我父亲说,那个年轻的男人,并没有带什么厚厚的文件,他只带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一进门,没有寒暄,直接在我父亲的办公桌上铺开了三张图纸。”
“第一张,是德国迈耶·西原厂的装配图,上面有德国工程师的亲笔签字和安装排期表。时间精确到了小时。”
“第二张,是一套完整的水处理系统设计图。我父亲当时很震惊,因为那个男人说,这套系统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画的,然后找德国人定制的。他说海州的水偏碱性,如果不加这套前置过滤,染出来的布色差会在5%以上。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在座的一个纺织厂老板忍不住插嘴:“自己画图纸?在93年?那可是专业工程师干的活啊。”
“是啊。”陈昊感叹道,“我父亲当时也是这么问的。他问那个男人:‘你是学机械的?还是学化工的?’”
“那个男人怎么说?”苏梅突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昊摇了摇头:“那个男人说:‘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不想输的人。’”
苏梅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想输的人。
“然后呢?”
“然后就是第三张图纸。”陈昊喝了一口水,“那不是图纸,那是一张K线图。或者说是那个男人手绘的未来五年棉纱价格走势预测图。”
“他指着那张图告诉我父亲:‘陈先生,您可以压我的价,也可以拒绝我的货。但您拒绝不了趋势。未来三年,原材料会暴涨,人工成本会翻倍。如果您现在不锁定我的产能,明年这个时候,您得拿着现金去海州排队求我。’”
“狂。太狂了。”旁边的人感叹,“在那个年代敢这么跟甲方说话?”
“关键是他赌对了。”陈昊苦笑一声,“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每一个预测都准得可怕。94年棉花荒,全国纺织厂停工待料,只有海州那边货源充足。我父亲说,那天上午,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从未来穿越回来的怪物。”
陈昊看着苏梅,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我父亲被他说服了。不仅是因为那些完美的技术参数,更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气场。我父亲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此子眼中藏着深渊,若不夭折,必成大器。’”
“于是,那天上午,我父亲让财务破例提了三十万现金。那是杉杉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预付款。”
“那个男人拿到钱后,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留下来吃午饭。拉着身边的女人就走了,说是要回海州。”
故事讲完了。
宴会厅里有些安静。大家都在回味那个激荡的年代,和那场传奇的谈判。
“那个女人,就是您的母亲,叶婉女士。”陈昊看着苏梅,“我父亲说,全程那个女人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旁边做记录。但是当那个男人要走的时候,她帮他提着袋子,那种眼神……我父亲说,那是把命都交给对方的眼神。”
苏梅的手放在桌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完美的、冷漠的平静。
“那个男人……”苏梅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他叫什么名字?”
陈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梅会问这个问题。
“很遗憾,苏董。”陈昊有些歉意地说道,“我父亲的日记里,始终没有提他的全名。当年的合同我也查过,签字方是您母亲叶婉女士,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在任何官方文件上留下名字。”
“我父亲后来也提起过,说那个男人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海州纺织业的混沌,然后就消失了。后来跟我们对接的一直是叶总。”
苏梅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像是一团迷雾,永远抓不住实体。
她知道母亲叫叶婉。她从小就是在母亲的背影下长大的。母亲是个女强人,雷厉风行。但在苏梅的记忆里,母亲也是孤独的。
母亲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发呆。照片背景是上海的外滩,母亲穿着不合时宜的风衣,笑得很甜。但照片的另一半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直搭在母亲肩膀上的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苏梅问过无数次那个人是谁。是父亲吗?他去哪了?死了吗?
母亲总是沉默,或者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他只是个过客。”
直到母亲去世前的那一晚。
苏梅永远记得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躺在病床上,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苏梅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哭着问:“妈,你都要走了,能不能告诉我,我爸到底是谁?哪怕只是个名字?”
叶婉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遥远的1993年。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放着那张只有一半的照片。
“梅梅……”叶婉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不要找他……也不要恨他……”
“为什么?”苏梅哭着问,“他抛弃了我们吗?”
“不。”叶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容,那是苏梅从未见过的神情,“他是去……去点灯了。”
“点灯?”
“他在黑暗里……给我们点了一盏灯……为了这盏灯不灭……他把自己……烧了……”
叶婉的手指紧紧抓着苏梅的手,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记住……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眼神像深渊一样的人……告诉他……我不怪他……我这辈子……值了……”
直到咽气,母亲都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她带着那个秘密,那个名字,那段过往,一起葬入了黄土。
而现在,从陈昊的口中,苏梅拼凑出了父亲的另一个侧面。
一个懂技术、懂市场、霸气外露、算无遗策的商业天才。
一个让母亲至死都在维护、都在怀念的男人。
那个在谈判桌上画出未来K线图的男人,那个为了赶回海州连午饭都不吃的男人,那个拿着三十万现金要去做大事的男人。
那就是她的父亲。
“他……”苏梅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着陈昊,声音有些沙哑,“他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陈昊感慨道,“如果他还活跃在商界,现在的格局恐怕又不一样了。苏董,冒昧问一句,令尊现在……”
“他失踪了。”苏梅淡淡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提起这件事,“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陈昊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那种大才,肯定是被国家征召了。可惜,可惜。”
晚宴继续进行。大家开始聊起了现在的市场行情,聊起了汇率和关税。
但苏梅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陈昊刚才的描述。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男人,提着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陈志远的办公桌前,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在隐藏什么?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一种强烈的情绪在苏梅心中翻涌。那不是恨,而是一种想要探究真相的执念。
她要找到他。
不管他是死是活,不管他在哪个时空,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要知道,那个让母亲守了一辈子寡、念了一辈子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晚宴结束后,陈昊亲自将苏梅送到了楼下。
“苏董,谢谢您今晚赏光。”陈昊客气地说道,“希望我们下一个三十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梅和他握手。
就在陈昊转身要走的时候,苏梅突然叫住了他。
“陈总。”
“苏董还有事?”
“令尊的日记……”苏梅顿了顿,语气尽量保持自然,“方便借阅一下吗?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关于当年那个项目的情况。毕竟,那是我母亲创业的起点。”
陈昊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笑了:“当然可以。那是复印件,原件在博物馆。明天我让人送到您府上。”
“谢谢。”
黑色的劳斯莱斯滑入夜色。
车厢里,苏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去哪?苏董。”司机问道。
“不回家。”苏梅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去老厂区。”
“老厂区?那里已经拆迁了,只剩下一个纪念馆了。”
“我知道。去那里。”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海州第三纺织厂的旧址。
这里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创意园区,但保留了最老的一栋办公楼和那个高耸的烟囱作为工业遗迹。
苏梅没有让保镖跟随,独自走进了那栋老楼。
她走过斑驳的走廊,走过那间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母亲口中的会议室。最后,她停在了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那是总经理办公室。也就是当年那个男人工作过的地方。
门是锁着的,但苏梅有钥匙。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
她推开门。
里面充满了灰尘的味道。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被搬空了的文件柜。
苏梅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抚摸着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刻痕。
那是用利器刻出来的,像是手术刀,又像是某种锋利的匕首。
“不想输的人……”苏梅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不管你躲在哪里。”
“我都会把你挖出来。”
“因为我是叶婉的女儿。”
苏梅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吸入这里残留的三十年前的气息。她知道,寻找真相的路才刚刚开始,但这间屋子给了她一种莫名的确信——那个男人真实存在过,并且在这里战斗过。
“我会找到你的。”
苏梅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她握住那扇沉重的大门,手腕用力,猛地向后一拉。
一声巨响,大门重重关上。
“哐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