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漫长的归途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当新的狮王接管领地时,第一件事就是要咬死那些不听话的鬣狗。只有清理了旧秩序,新秩序才能建立。”
——林萧给叶刚的《商业备忘录》第1条
“哐当!”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会议室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叶刚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显得格外肃杀。身后跟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保镖,那是昨天刚从省城安保公司雇来的退伍兵。
叶刚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副厂长,工会主席,财务科长,还有各个车间的主任。他们大多四五十岁,端着茶缸,眼神里透着审视、不屑,甚至是一丝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在他们看来,这个叫叶刚的年轻人,不过是仗着林萧手里有点钱的跟班。收购?接管?这三厂的水有多深,这毛头小子怕是会被淹死。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叶刚。林总不在期间,三厂的事务由我暂时代理。”
下面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敷衍至极。
“叶经理是吧?”
一个满脸横肉、正把脚翘在桌子上的男人点燃了一支烟,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咱们听说市里把厂子卖给你们了。不过啊,咱们三厂情况特殊,这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可不是光有钱就能玩得转的。以后还得仰仗各位老哥哥们帮衬着点啊,别到时候尿不到一个壶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话的人叫刘大成,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也是厂里的地头蛇。据说食堂采购、废料处理全是他在把持,连李国栋都要让他三分。
叶刚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刘大成。
“你叫刘大成?”
“正是。”刘大成抖了抖腿,一脸挑衅,“叶经理有何指教?”
叶刚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拉开了桌上那个公文包的拉链。
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看,以为里面装的是钱,毕竟林萧财大气粗的名声在外。
但袋子里拿出来的,不是钱。
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和一本账本。
“指教谈不上。”叶刚拿起那本账本,重重地摔在刘大成面前,“我就办三件事。”
“第一件事,清算。”
叶刚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惊雷炸响:“刘大成!1992年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厂里两吨紫铜管,获利三万!今年食堂采购大米,虚报价格百分之三十,回扣拿了一万五!还有上个月,你私自把二车间的两台电机拆了卖废铁,钱呢?!”
刘大成的脸瞬间白了,腿也不抖了,烟头烫到了手:“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谁给你的黑材料?我要去市里告你诽谤!”
“告我?”叶刚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的保镖,“把门关上。”
“砰!”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这里现在是私企,是老子的地盘。”叶刚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脖子上若隐若现的伤疤,匪气毕露,“这本账,是老会计连夜算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
“刘大成,你被开除了。”
“不仅被开除,市公安局经侦队的同志就在楼下喝茶。是你自己下去自首,还是我让人把你像死猪一样拖下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上来的第一刀,就砍向了最难缠的刘大成,而且是一刀毙命,根本不留余地。
刘大成看着叶刚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两个像铁塔一样的保镖,终于崩溃了。他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这帮人是有备而来的。
“带走。”叶刚挥了挥手。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大成,把他拖了出去。
剩下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念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件事。”叶刚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在众人听来依然如雷贯耳,“立规矩。”
他拿出那份林萧在上海连夜传真过来的《员工守则》。
“以前那套大锅饭,砸了。从今天起,实行计件工资加绩效考核。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行政人员精简一半,谁要是觉得自己干不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走人,我给双倍遣散费。但要是留下来还想混日子……”
叶刚的目光扫过那个平时最爱打麻将的工会主席。
“刘大成就是榜样。”
工会主席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第三件事。”叶刚看向一直战战兢兢的李国栋,“李厂长。”
“哎!在!”李国栋像个小学生一样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
“通知下去,全厂职工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我要发现金。”
“是补发去年的工资吗?”李国栋激动地问。
“对。欠大家的一分不少,全部补齐。”叶刚顿了顿,“另外,宣布一个消息,新的德国机器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招最好的挡车工,通过考核的,工资翻倍。”
“去办吧。”
看着李国栋和其他人逃出会议室的背影,叶刚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摸出那根被压扁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手还在微微颤抖。
下午三点。
操场上,人声鼎沸。
几千名工人排着长队,手里捏着工资条,脸上洋溢着笑容。
那是对未来重新燃起的希望。
叶刚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一摞摞钞票发下去。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兴奋,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该坐着林萧。
“叶经理,都发完了。”李国栋红光满面地跑过来,“大家伙儿都在喊万岁呢!都说林总和你是活菩萨!”
“少扯淡。”叶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烟蒂弹飞,“菩萨不养闲人。明天开始,全厂大扫除。三天之内,要是让我看到地上有一个烟头,或者哪台机器上有油污,我就扣你这个厂长的工资。”
李国栋一哆嗦,连忙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叶刚转过身,看向远方,那里是上海的方向。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萧哥,你快回来吧。”叶刚低声自语,“台子我搭好了,这出大戏,还得你来唱主角。”
……
同一时间,上海。
林萧和叶婉走出了陈志远的公司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足,照在淮海路宽阔的马路上。叶婉的手里提着大袋子,里面是整整三十万现金。
这是刚刚从财务室提出来的预付款。
“吓死我了。”叶婉小声说,“刚才那个财务科长数钱的时候,我看他眼神都要杀人了。三十万,他真给现金啊。”
“他不得不给。”林萧的目光扫视着路边的车流,“合同签了,他不给钱,我们就走人。在这个市场上,货源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
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林萧招手。
车停下。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胳膊搭在车窗上,嘴里叼着烟。
“去哪?”司机问。
“虹桥机场。”
林萧拉开后座的车门。
“好嘞,机场。”司机伸手按下了计价器,“走延安路还是绕个道?这个点市区可能有点堵。”
“怎么快怎么走。赶时间。”林萧回过身,看着站在路边的叶婉,“上车,下午一点的飞机,时间有点紧。”
叶婉没有动。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提着袋子,低着头,看着地面。
“怎么了?”林萧问,“上车啊。刚子还在厂里等着呢。”
“林萧……”叶婉的声音很小。
“什么?”
叶婉抬起头,看了林萧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个很难的决定。
“师傅,不去机场。”叶婉突然对司机说。
“啊?”司机看着两人,“不去机场?那去哪?表都按下去了。”
“钱照付。”林萧皱眉看着叶婉,“不去机场?你想去哪?咱们得赶紧回去。”
“去火车站。”叶婉说。
“火车站?”林萧愣了一下,“为什么?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又慢又累。咱们现在有钱了,不需要省这个路费。而且带着这么多现金坐火车,不安全。”
“不是为了省钱。”叶婉急切地说。
“那是为了什么?”
司机也不耐烦了:“二位,商量好了没有?这儿不能长时间停车,警察要贴条的。”
叶婉看着林萧,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执拗。
“因为飞机太快了。”
“快还不好?”
“不好。”叶婉摇摇头,“坐飞机,一个小时就到了。下了飞机,我们就得回厂里。到时候,你是林总,我是叶经理。我们要面对几千个工人,面对那些合同。”
她指了指周围。
“在上海这段时间,虽然很累,每天都在演戏,但我其实挺开心的。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
“回了海州,你就属于三厂了,属于那个大生意了。”
叶婉的声音有些抖。
“林萧,我想让时间慢一点。火车要开十几个小时。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没有生意,没有那些烦人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想……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窗外发呆。这种不用装大人的时间,太少了。我想偷一点回来。”
林萧怔住了。
他看着叶婉。
半小时前,她还是个精明的女强人。现在,她站在路边,像个不想回家的小女孩。
林萧沉默了几秒。理智告诉他,坐飞机是最高效的选择。带着巨款坐火车,风险成倍增加。
但看着叶婉的眼睛,他拒绝不了。
“师傅。”林萧转头对司机说,“不去机场了。去火车站。”
“这就对了嘛。”司机笑了,“虽然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情调,但这去火车站确实比机场近。坐稳了!”
林萧拉住叶婉的手,把她塞进车里。
“上车吧。既然你想慢一点,那就慢一点。”
叶婉坐进车里,嘴角扬了起来。
车子启动。
一路上,林萧没有怎么说话。他的手一直按在那个袋子上,眼睛看着窗外和后视镜。
半小时后。上海火车站。
广场上人山人海。
林萧付了车费,提着袋子下车。叶婉紧紧跟在他身后。
“跟紧我。”林萧说,“别走散了。”
“嗯。”叶婉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挤进售票大厅。
大厅里更乱。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汗味、烟味、霉味。地上到处是行李卷和躺着睡觉的人。孩子的哭声和喇叭声吵得人头疼。
林萧护着叶婉,用身体挤开人群,向售票窗口走去。
“借过。”林萧推开一个背着巨大编织袋的男人。
那男人回头瞪了一眼,但看到林萧的穿着,没敢吱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来到了软卧售票窗口。这里排队的人稍微少一点,但也排了十几个人。
林萧把袋子放在脚边,用双腿夹住。
叶婉站在他身后,看着林萧宽阔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用异样眼光打量他们的人。
“林萧。”叶婉突然小声叫他。
“嗯?”林萧没回头,一直盯着前面的队伍。
“我是不是,很麻烦?”叶婉的声音很低,“明明可以坐飞机很快回去的,非要让你来挤火车。还要带着这么多钱担惊受怕。”
林萧转过身。
他看着叶婉。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我太任性了。”叶婉说,“刚子在家里肯定急死了。万一路上再出点什么事……”
“没有万一。”林萧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人群挤乱的头发。
“叶婉,不管是坐飞机还是坐火车,只要是你选的,就不麻烦。”
“而且,我也想歇歇。”林萧笑了笑,“这半个月神经绷得太紧了。在火车上睡一觉也好。”
叶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林萧转回身,“快到了,把身份证拿出来。”
队伍慢慢向前挪动。
终于轮到了他们。
林萧把钱和身份证递进窗口。
“两张去海州的软卧。”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她看了一眼外面的两人。
“K283次,下午三点开。两张下铺。”
“多少钱?”
“一百八一张,一共三百六。”
林萧数出钱递进去。
“票拿好。”售票员把两张粉红色的硬纸片递了出来,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软卧车票。
林萧拿起车票,看了看上面的时间。
15个小时。
他把票装进口袋,提起地上的袋子,另一只手牵住了叶婉略显冰凉的手。
“买到了。”林萧侧过头看她,语气温和,“走吧,去候车室。”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