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有人负责领舞，有人负责伴舞。而我们要做的，是那个挑选音乐的人。只要音乐在手里，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们说了算。”

　　——林萧给叶刚的《商业备忘录》第20条

　　出租车停在饭店门口。林萧推门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掌心，叶婉走了下来。

　　“手心全是汗。”林萧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微颤，低声说道。

　　“心里发虚。”叶婉看着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顾会长那种级别的人，真会理我们？”

　　“顾卫民也是人，是人就有想要的东西。”林萧拍了拍她的手背，“记住，我们手里握着五百万的德国设备。今晚我们不是来求人的，是来做庄的。进去之后，少看，多听。我不说话的时候，你就把你背熟的那些德国机器参数背出来。用最冷的语气背。”

　　“明白。”叶婉深吸一口气，挽紧了林萧的手臂。

　　两人递上请柬，迈入宴会厅。

　　大厅里冷气很足，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雪茄味、香水味和香槟的甜味。林萧熟练地取了两杯香槟，递给叶婉一杯，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看到中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了吗？”林萧微微侧头。

　　“那个被很多人围着的？”

　　“对，顾卫民，纺织协会会长。围着他的都是国营大厂的厂长。现在过去，我们挤不进去，也说不上话。”

　　“那怎么办？”

　　“找那个。”林萧视线一转，锁定在宴会厅角落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陈志远，杉杉西服的高级面料顾问。他现在正缺一样东西，而我们恰好有。”

　　那个男人手里夹着雪茄，眉头紧锁，面前的红酒一口没动，显然对这种应酬感到厌烦。

　　“走。”

　　林萧带着叶婉，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陈志远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陈先生，雪茄灭了。”林萧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打断了陈志远的沉思。

　　陈志远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你是？”

　　“林萧。”林萧递过一张名片。

　　“没听过。”陈志远扫了一眼名片，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冷淡，“做贸易的？如果是推销国产面料，就不用费口舌了，达不到我的要求。”

　　“国产面料确实达不到。”林萧并没有被劝退，反而身子后仰，靠在沙发上，“色牢度不够，丝光处理做不到位。你想做对标杰尼亚的高端系列，目前国内的印染技术是硬伤。所以你打算去日本采购，对吗？”

　　陈志远重新拿起了那张名片，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做这个。”林萧指了指身边的叶婉，“介绍一下，我的合伙人，叶小姐。她今天上午刚从德国人手里签了一套设备。”

　　叶婉适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迈耶·西，S4-3.2型大圆机，三十二寸，二十八针。配套立信冷堆染色线。全套德国原装。”

　　陈志远猛地坐直身子，烟灰掉在裤子上：“迈耶·西的S4？最新的那款？”

　　“最新的。”叶婉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包含五年原厂技术支持和核心备件包。陈先生是行家，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价。”陈志远盯着两人，“而且国内没几个人玩得转。”

　　“我们有德国工程师驻厂。”林萧接过话头，“下个月投产。我可以给你提供这批面料，品质对标意大利，价格只有日本货的七成。”

　　“七成？”陈志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人群的注意。顾卫民正被几个厂长缠得有些烦，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他看到了陈志远激动的表情。

　　“老陈，什么七成？”顾卫民推开人群，走了过来。

　　林萧并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陈志远一把拉住顾卫民：“会长，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年轻人说他们买了全套迈耶·西的生产线！还要做双丝光棉！只要日本货七成的价格！”

　　“迈耶·西？”顾卫民眼神一凝，上下打量着林萧，“年轻人，口气不小。我是顾卫民。”

　　“顾会长好。”林萧这才站起身，伸出手，“林萧。”

　　“敢在这个时候引进德国顶级设备，有魄力。”顾卫民握了握手，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不过光有设备不行，还得有配套。你们厂设在哪里？浦东？还是苏州工业园？”

　　林萧看着顾卫民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海州。”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围过来的国营厂长顿时笑了。

　　“海州？那个小县城？”

　　“开什么玩笑，那里的水质能搞高端印染？”

　　“别是被人骗了，买了堆洋垃圾回去翻新吧。”

　　面对嘲讽，林萧面色不变。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转头看向叶婉。

　　叶婉没有任何慌乱。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料，放在桌上，推到顾卫民和陈志远面前。

　　“是不是洋垃圾，看了就知道。”叶婉说。

　　陈志远第一个伸手。手指一搓，脸色就变了。他把布料拿到水晶灯下，反复拉扯，看纹理，看光泽。

　　“这手感……”陈志远喃喃自语，“液氨整理做得非常到位，布面光洁，没有瑕疵。这是迈耶·西的原厂试机布？”

　　“对。”林萧说，“同款机器，同样的工艺。陈先生，这块布，国内哪家厂能做出来？”

　　陈志远沉默了。

　　顾卫民也伸手摸了摸那块布，神色凝重起来：“确实是好东西。”

　　他重新审视林萧：“年轻人，海州的配套跟不上，你有设备也难产。没有好的水，没有熟练工，这机器就是废铁。”

　　“我有全套软水处理系统。”林萧看着顾卫民，语气笃定，“而且，我刚刚收购了海州第三纺织厂。几千名熟练工人，加上德国机器，加上我的管理。顾会长，我要做的不是一家代工厂，我是要定标准。”

　　“定标准？”顾卫民咀嚼着这个词。

　　“对。”林萧目光灼灼，“现在的市场，高端面料全靠进口，我们没有定价权。我就是要打破这个局面。以后，杉杉也好，雅戈尔也好，不需要看日本人脸色。最好的面料，就在海州。”

　　全场寂静。

　　顾卫民盯着林萧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大笑一声，猛地拍了拍桌子。

　　“好！好一个定标准！”

　　他从侍者手里拿过一杯酒：“不管能不能成，冲你这股劲，我敬你一杯。”

　　林萧举杯，不卑不亢：“多谢顾会长。”

　　这杯酒一喝，周围那些嘲讽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陈志远此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理智。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看着那块布料，又看了看林萧，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林总，东西是好东西。”陈志远放下布料，却没有像林萧预期的那样立刻拍板，“但是，五千米的订单不是小数目，特别是对于我们这种要做品牌的企业来说。光凭一块试机布和一份采购合同，风险太大。”

　　叶婉心里一紧，刚想说话，被林萧用眼神制止了。

　　“陈先生的顾虑很正常。”林萧微笑着，“那您想怎么验证？”

　　“我要看具体的投产计划表，还有你们那个软水处理系统的详细技术参数。”陈志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还有，关于色牢度的测试报告，我要第三方的。”

　　“没问题。”林萧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些资料都在我酒店房间里。”

　　“那正好。”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皮质的记事本，翻开看了看，“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公司。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如果技术参数没问题，我们再谈合同。”

　　叶婉有些急了：“陈先生，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

　　“叶小姐。”陈志远抬手打断了她，脸上露出一只老狐狸般的笑容，“对赌协议听起来很诱人，但我陈志远做生意，求的是稳。我不赌，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明天上午，带着你们所有的技术资料来见我。只要能说服我的工程师，明年全年的订单我都给你。”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拖延战术，也是一种施压。

　　他在试探林萧的底牌，也在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如果不立刻签下来，这一夜之间变数太多。可能有别的供应商听到风声来截胡，也可能陈志远回去之后冷静下来会压价。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顾会长在旁边看着，并没有插手。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怎么应对这种老江湖的太极推手。

　　林萧看着陈志远，突然笑了。

　　他没有强行推销，也没有表现出急迫，而是从容地说：“陈先生说得对。大生意，确实不能在酒桌上草率决定。”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着资料去拜访。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请讲。”

　　“明天谈完之后，如果没问题，我希望首付款能当场到账。”林萧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毕竟，好机器不等人，好原料也不等人。”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爽快！只要你的东西真有你吹得那么好，钱不是问题！”

　　“一言为定。”

　　两人并没有握手，只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会长，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林萧转向顾卫民，“改日再去拜访您，请教一下关于进口棉纱配额的事。”

　　顾卫民点点头：“好说。明天要是谈成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林萧带着叶婉，优雅地退出了人群。

　　……

　　走出锦江饭店的时候，夜风微凉。

　　叶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呀！差一点就成了！那个陈志远怎么那么难搞？我都把对赌协议搬出来了，他居然不接招！”

　　“他不接招，说明他是真的想买。”林萧解开西装扣子，神色轻松，“如果他刚才脑子一热就签了，我反而要担心他是不是骗子或者赖账。他要看技术参数，说明他是真的在为产品负责。”

　　“可是……”叶婉还是有些担心，“夜长梦多啊。万一明天他反悔了，或者是压价怎么办？我们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回去的。”

　　“那就明天不回去了。”林萧看着繁华的上海夜景，“推迟一天。这场仗，必须打赢了再走。”

　　“饿不饿？”他拉起叶婉的手。

　　“饿死了，刚才光顾着背参数了，一口水都没喝。”

　　“走，带你去吃点好吃的东西。这酒会上的点心，看着好看，不顶饱。”

　　两人拐进附近的云南南路。

　　小巷口，昏黄的灯泡下，柴火馄饨摊热气腾腾。

　　林萧要了两碗大馄饨，还要了两个荷包蛋。

　　两人坐在油腻腻的折叠桌旁，林萧穿着高定西装，叶婉穿着晚礼服，这身行头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摊主老阿姨看得直乐：“小年轻，刚演完戏回来啊？穿得这么漂亮。”

　　“是啊，刚演完一场大戏，明天还得接着演。”林萧笑着回答，夹起荷包蛋，放进叶婉碗里。

　　叶婉咬了一口荷包蛋，流心的蛋黄淌了出来。

　　“林萧。”

　　“嗯？”

　　“明天……你有把握吗？”叶婉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些技术参数，咱们真的能过关？”

　　“放心吧。”林萧呼噜了一口热汤，“资料我都准备好了。而且，我有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

　　林萧神秘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叶婉的碗：“快吃，凉了就腥了。吃饱了回去睡个好觉，明天上午，我们要去陈志远的办公室，给他上一课。”

　　叶婉看着林萧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焦虑慢慢消散了。

　　是啊，有他在，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嗯！吃！”叶婉大口吃了起来。

　　上海的夜很美，但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决战，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

　　这不仅是一份订单，这是海州纺织业翻身的入场券。

　　林萧看着碗里沉浮的馄饨，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陈志远想拖延？想压价？

　　那就看看明天谁更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