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绿皮车厢里的浮世绘
“在这个流动的钢铁长龙里,有人为了生活奔波,有人为了梦想远行。车厢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但窗外的雨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节选自叶婉的《上海日记》
K283次列车。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巨大的车身猛地一震,随即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站台上的送行人群开始向后倒退。
9号软卧车厢,4号包厢。
门关上了,隔绝了走廊里列车员换票的嘈杂声。
林萧第一时间把那个装着三十万现金的袋子塞进了下铺的床底下,推到了最深处,又用脚尖踢了踢,确信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这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坐下了。”
叶婉坐在他对面的铺位上,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包厢。
这年头,能坐得起软卧的人非富即贵。
虽然去上海的时候坐的飞机,但是对于首次坐火车,并且还是软卧的叶婉来说,这里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高级宾馆。
“林萧,你看,这还有地毯呢,红色的。”叶婉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尽管地毯因为年头久了有些发黑,但在她眼里依然是奢华的象征。
“还有这个窗帘,是蕾丝的,还有流苏。”她伸手摸了摸窗帘,又指了指桌上那个插着塑料假花的玻璃瓶,“连花都有。这比咱们厂招待所还要好。”
“喜欢吗?”林萧笑着问,拿起桌上的热水瓶晃了晃,是满的。
“喜欢是喜欢,就是太贵了。”叶婉小声嘀咕,“一百八一张票呢,够我以前干两个月了。咱们两个人就是三百六,太奢侈了。”
“这不叫奢侈,这叫买平安,买清净。”林萧从行李里拿出茶缸,倒了两杯水,“带着那么多钱,要是去挤硬座,咱们俩今晚谁都别想闭眼。”
叶婉点了点头,接过热水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叶婉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闪烁,时不时偷瞄林萧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萧敏锐地察觉到了,“有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的。”
叶婉咬了咬嘴唇,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细若蚊蝇:“那个……刚才在候车室……”
“候车室怎么了?”
“就是那个……就是……哎呀……”叶婉越说声音越小,头都快埋进茶缸里了,“你说我们很般配,是真的吗。”
林萧愣了一下。看着叶婉羞窘的样子,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温馨。
“真的。”林萧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叶婉。
叶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你就会拿我寻开心。”她嗔怪地瞪了林萧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有些甜。
过了一会儿,叶婉的情绪平复了一些,那股子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林萧,我想去上厕所,然后顺便看看这火车到底有多长。”叶婉站起身。
“我陪你去。”林萧立刻站起来,“把包带上,贵重物品不离身。”
“不用了吧,就在车厢头,几步路。”
“不行,这是规矩。”林萧不容置疑地拿起那个装钱的袋子,“走,正好我也想抽根烟,顺便带你看看。”
两人走出软卧包厢。
软卧车厢很安静。偶尔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干部或商人拿着茶杯在走廊里透气,大家彼此点头致意,保持着一种矜持的距离感。
穿过连接处的风挡,巨大的噪音和晃动感传来。
再往前,就是硬卧车厢,然后是餐车。
过了餐车,就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
一股混合着汗臭、脚臭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硬座车厢。
叶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人肉罐头。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的人坐在自己的行李卷上,有的人直接铺张报纸睡在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的蛇皮袋、编织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随着车身的晃动摇摇欲坠。
“借过!借过!开水来了,烫着不管啊!”
一个列车员推着售货小车,艰难地在人堆里开辟道路。
“哎,大兄弟,把腿收收!”
座位上也是千姿百态。
靠窗的位置,两个满脸风霜的农民工正在用方言大声聊天,手里拿着卷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
他们脚下放着两个竹筐,里面竟然装着几只活鸭子,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
中间的三人座上,挤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的母亲正解开衣扣给孩子喂奶,丝毫不避讳周围的目光。她的眼神疲惫而麻木,孩子在怀里哇哇大哭。
对面坐着几个穿着时髦喇叭裤的小年轻,留着长发,正在打扑克,一边打一边大呼小叫:“炸弹!四个二带两王!给钱给钱!”
车厢连接处,几个没有座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烟雾缭绕。
他们在谈论着南方的生意,眼神里闪烁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前途的迷茫。
“听说了吗?深圳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弯腰就能捡钱。”
“拉倒吧,我表哥去了,说是被人骗进了黑厂,差点回不来。”
“那是他笨!你看隔壁村老王,倒腾电子表,半年盖了小洋楼!”
叶婉紧紧抓着林萧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睡在过道上的大叔的腿。
“林萧,这里……好多人啊。”叶婉小声感叹,“他们都要去哪?”
“回家,或者去讨生活。”林萧用身体护着她,不让周围的人挤到她,“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每个人都在流动,都在寻找机会,都想改变命运。”
他指了指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可能是去找打工的丈夫。”
又指了指那几个打牌的青年:“他们可能是去南方闯荡,想发大财。”
“相比之下,我们在软卧车厢里的安稳,其实是一种特权。”
叶婉看着那些疲惫却又充满生机的面孔,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半个月前,她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为了几块钱的工资在车间里熬夜。而现在,她即将回到海州成为掌控几千人命运的“叶总”。
这种巨大的阶层的跨越,让她感到一种眩晕,也让她对身边这个男人产生了更深的崇拜。
是他,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拉出来的。
“林萧。”叶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我以后,一定要让三厂的工人,都能坐得起卧铺。”
林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志气。那咱们就得把生意做大,做得比杉杉还大。”
两人好不容易挤过了两节硬座车厢,来到了餐车。
餐车里相对宽敞一些,空气也好了不少。几个穿着列车制服的人正在吃饭,还有几个看似是做生意的在喝啤酒吹牛。
林萧买了两瓶冰镇的汽水,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休息会儿再回去。”
叶婉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阵清凉。
“林萧,你看那个人。”叶婉用眼神示意斜对面。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他一边喝一边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在哭什么?”叶婉有些同情。
“大概是生意赔了吧,或者是被骗了。”林萧淡淡地说,“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每天都有人倾家荡产。这就是现实。”
“那我们会输吗?”叶婉有些担忧地问。
“不会。”林萧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未来。”林萧看着窗外飞逝的雨景,“而且,因为有你在。”
叶婉脸又红了。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往回走。
路过车厢连接处的时候,林萧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正蹲在厕所门口抽旱烟。他戴着一顶破旧的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林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但老头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们,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怎么了?”叶婉察觉到了林萧的停顿。
“没事。”林萧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走吧,回包厢。”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这种穿军大衣的老头,在这个年代到处都是。
回到软卧包厢,关上门,世界重新变得安静而私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萧把那袋在车站买的零食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
“晚饭咱们就凑合吃点吧。车上的盒饭太难吃,而且也不干净。”林萧撕开一桶红烧牛肉面,去走廊尽头接了开水。
泡面的香味很快弥漫在小小的包厢里。在火车上,这股味道简直是人间美味。
叶婉盘着腿坐在铺位上,手里拿着叉子,眼巴巴地等着面泡好。
“还要加火腿肠!”叶婉提醒道,“我要两根!”
“给,两根。”林萧笑着把剥好的火腿肠放进她的面桶里,“真是个馋猫。”
“我就馋。”叶婉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真香啊。比锦江饭店的牛排还香。”
“那是,这可是咱们奋斗来的。”林萧也吃了起来。
吃完面,两人又分吃了一些话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林萧。”叶婉抱着膝盖,靠在枕头上,看着对面正在把垃圾收拾进袋子里的林萧。
“嗯?”林萧系好垃圾袋的口,抬起头。
“你喜欢下雨天吗?”叶婉突然问道,声音轻轻的,混在雨声里听不太真切。
林萧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么文艺的问题。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摇了摇头。
“谈不上喜欢。雨天路不好走,视线也不好,容易出意外。”
“可是我以前很讨厌下雨。”叶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飘忽,“下雨的时候,老厂房的顶棚会漏水,宿舍的被子总是潮乎乎的,连心情都会变得发霉。但是今天……”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萧脸上。
“今天坐在这个包厢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吃着热乎乎的泡面,我突然觉得,下雨天其实也挺好的。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安全感。”
林萧动作顿了一下,坐回到铺位上:“那是因为我们现在不用淋雨了。”
“不,不光是因为这个。”叶婉轻轻摇了摇头,“是因为你像这雨一样。”
“像雨?”
“嗯。”叶婉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雾气的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有时候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有时候又很细密,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周周全全,把人护得严严实实。可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可是雨是抓不住的。雨停了,也就散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叶婉转过身,直视着林萧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深深的不安。
“你在上海说的那些话,我好怕你就像这雨一样,不知道哪一天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林萧坐到叶婉的铺位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叶婉。”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不是雨,我不会散。”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不管是在海州还是别的地方,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消失。”
“真的?”叶婉的睫毛颤了颤。
“真的。”林萧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我向你保证。如果真有那天,我也一定会带着你一起走。”
叶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眼里的雾气散去了。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好。只要你不走,哪怕以后天天下雨,我也跟着你撑伞。”
林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她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夜深了。
叶婉在林萧的安抚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紧紧抓着林萧的衣角。
林萧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把她的手小心地放进被窝里。
他没有睡。
他回到对面的铺位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列车正在穿越一片山区,偶尔经过的小站,但转瞬即逝。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随着夜色的加深,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林萧摸了摸怀里的甩棍,又看了一眼床底下的袋子。
就在这时,列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周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车厢顶灯发出惨白的光。
车窗玻璃瞬间变成了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包厢里的景象。
林萧下意识地看向车窗。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镜面的倒影中,他对面叶婉睡着的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并不是叶婉。
而是那个穿着军大衣,脸上布满伤疤的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在手指间拨弄着,那双眼睛正透过镜子,死死地盯着林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