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姐说我怀孕时，我羞得连耳朵都烫了，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他没反驳，演得像个真丈夫。可当他凑近告诉我这只是为了安全时，那点刚冒泡的欢喜，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原来这般配，不过是一场为了护送巨款的逢场作戏。”

　　——节选自叶婉的《上海日记》

　　刚才在窗口排队时还不觉得，此刻一转身，叶婉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窒息。

　　无数的人头在涌动，挡住了视线。她穿着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地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人，或者被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一只脚绊倒。

　　“抓紧我。”林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火车站，提着如此显眼的袋子，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走这边。”林萧将叶婉半护在怀里，利用自己的身体优势，在拥挤的人潮中强行挤出一条缝隙。

　　刚走出不到十米，林萧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来了。

　　在他的右前方，三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正呈品字形向他们靠拢。他们的眼神飘忽，看似在闲聊，但身体的重心却一直向林萧这边倾斜。

　　左边那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突然加快脚步，猛地向林萧的左肩撞来。

　　与此同时，右边那个手里拿着一张展开报纸的男人，也顺势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向袋子倒去。

　　一撞，一遮。

　　只要林萧分神去扶人或者躲避，哪怕只是半秒钟，后面那个一直没出声的矮个子，就会用手里藏着的刀片划开袋子。

　　叶婉被麻子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小心！”

　　林萧没有躲。

　　在麻子脸撞上来的瞬间，林萧肩膀猛地一沉，直接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麻子脸原本以为会撞到一个斯文的生意人，却没想到撞上了一堵墙。他被林萧这一下暗劲顶得胸口发闷，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旁边一个大娘的鸡蛋筐里。

　　同一时间，林萧迅速探出手，一把扣住了右边那个拿报纸男人的手腕。

　　报纸下，那只手里正捏着一把长长的镊子，尖端距离林萧的衣兜只剩下不到两厘米。

　　林萧的手劲极大，那是他无数次解剖尸体练就的指力，精准且狠辣。

　　“呃……”拿报纸的男人痛哼一声，那把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有人没站稳。

　　林萧冷冷地看着那个拿报纸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路很宽，别走窄了。”林萧压低声音。

　　三个扒手对视一眼。

　　他们看清了林萧的眼神，那不是那种好欺负的生意人，那是见过血的狠角色的眼神。而且看林萧护着袋子的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

　　“点子扎手，撤。”

　　后面的矮个子低声说了一句，三个人瞬间散开，钻进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叶婉还在惊魂未定中，她只感觉刚才一阵乱撞，然后那几个人就跑了。

　　“没事，有人没站稳。”林萧解释道，他用脚尖把地上的镊子踢到角落里，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紧我，别掉队。”

　　叶婉点了点头，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虽然没看清细节，但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充满了危险。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拥挤的普通候车区，来到了一扇挂着“软卧候车室”牌子的玻璃门前。

　　门口的检票员看了一眼林萧递过来的车票，又看了看两人的穿着，打开了玻璃门。

　　一进门，喧嚣瞬间被隔绝在了身后。

　　软卧候车室里铺着红色的地毯，虽然有些陈旧，但很干净。

　　这里的人不多，大多穿着体面，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低声交谈。

　　林萧找了一个靠墙角的双人沙发。这个位置背面是实墙，侧面是柱子，视野开阔，能看到大门，也能看到检票口，是最佳的防御位置。

　　“坐。”林萧说。

　　叶婉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刚才那些人……是小偷吧？”叶婉小声问道，声音还有些颤抖。

　　“是。”

　　“他们盯上我们的袋子了。太显眼。”

　　“那他们还会来吗？”叶婉紧张地看着玻璃门外那涌动的人头。

　　“进不来。”林萧指了指门口的检票员，“这里是软卧候车室，有门槛。”

　　听到这话，叶婉才稍微安下心来。

　　“我去买点水。”林萧刚要起身，又坐下了，“算了，我不动。”

　　“我去买。”叶婉立刻说，“我看那边有个小卖部。你想吃什么？”

　　“随便，能填饱肚子的就行。”林萧掏出几张零钱递给她。

　　叶婉站起身，拿着钱走向了候车室角落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满了各种商品。

　　趴在柜台上，看着里面的东西，叶婉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同志，拿两罐健力宝。”叶婉指着那个橙色的易拉罐。

　　“还要那个火腿肠，春都的，带肉块的那种，拿一把。”

　　“再来两桶方便面，红烧牛肉的。”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拿货算账：“一共十八块五。”

　　这价格比外面贵了不少，但叶婉没犹豫，直接付了钱。她刚要转身，目光被柜台上的一个大玻璃罐子吸引了。

　　里面装满了话梅。

　　叶婉感觉嘴里泛起一股酸水，刚才的紧张让她特别想吃点酸的压一压。

　　“这个话梅怎么卖？”

　　“五毛钱一两。”

　　“给我称一斤。”

　　叶婉抱着一大堆零食回到座位上。林萧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直到看到她回来，眼神才柔和下来。

　　“买这么多？”林萧接过袋子。

　　“饿了嘛。”叶婉撕开话梅的包装纸，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嘶——”

　　强烈的酸味酸得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酸啊！”叶婉虽然嘴上喊酸，但脸上却是一副过瘾的表情。

　　“酸你还买一斤？”林萧笑着看她，“牙不倒啊？”

　　“酸点好，提神，压惊。”叶婉含着话梅，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一颗。”

　　她捏起一颗话梅，递到林萧嘴边。

　　林萧张嘴含住。确实很酸，酸得腮帮子发紧，但也让人精神一振。

　　“怎么样？好吃吧？”叶婉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挺带劲。”

　　就在这时，坐在他们旁边沙发上的一个胖大姐突然笑出了声。

　　胖大姐大概五十多岁，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手里正剥着花生。她一直都在打量着这两个穿着时髦年轻人。

　　“哎哟，小姑娘，这么爱吃酸的啊？”胖大姐把花生壳扔进旁边的痰盂里，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眼神在叶婉平坦的小腹上转了一圈，“我看你这一会儿工夫，吃了四五颗了吧？”

　　叶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嗯，挺好吃的，解腻。”

　　“酸儿辣女。”胖大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姐我是过来人，这眼光准着呢。你这么爱吃酸，肚子里怀的肯定是个大胖小子！而且看你这气色，红扑扑的，身子骨好，也是生儿子的相！”

　　“噗——”

　　叶婉正在喝健力宝，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被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脸瞬间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

　　“大……大姐，你误会了！”叶婉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摆手，“我没……我不是……我们还没……”

　　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下意识地看向林萧求救。

　　“哎呀，别不好意思。”胖大姐笑得更欢了，那笑声爽朗得整个候车区都能听见，“现在的年轻人，脸皮就是薄。看你们这小两口，郎才女貌的，穿得又这么体面，多般配啊。这要是生个儿子，肯定随爹，长得精神！”

　　胖大姐转头看向林萧，开始数落起他来：“小伙子，你也是，媳妇都有身子了，还让她提那么多东西。那一大兜子零食，也不知道帮着拿一下。这头三个月最重要，可不敢累着。”

　　林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当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叶婉，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林萧没有解释。

　　他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对着胖大姐点了点头。

　　“大姐教训得是。”林萧顺手从叶婉手里接过那罐健力宝，又把零食袋子放在自己腿边，动作温柔，“我是个粗人，不太懂这些，以后一定注意。这次回老家，就是为了养胎的。”

　　叶婉猛地转头看向林萧，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以为林萧会解释清楚，说他们只是同事。没想到他竟然顺着大姐的话承认了！

　　而且演得还这么像！

　　“这就对了嘛！疼媳妇的男人才发财！”胖大姐满意地点点头，热情地从兜里抓了一大把五香花生塞给叶婉，“来，吃点花生，这可是我自己炒的，香着呢。补身子，长胎！”

　　叶婉手里捧着那把带着体温的花生，接也不是，扔也不是，整个人都僵硬了。她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机械地说了声：“谢……谢谢大姐。”

　　胖大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地传授保胎秘籍，什么不能提重物，什么不能受凉，什么要多喝热水，甚至连将来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开始操心了。

　　叶婉只能尴尬地应付着，时不时偷偷踢林萧一脚。

　　林萧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边剥开一根火腿肠递给叶婉，一边笑眯眯地听着大姐的唠叨，偶尔还附和两句：“是是是，大姐说得对，我记住了。”

　　“吃点肉，补补。”林萧把火腿肠塞到叶婉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叶婉狠狠地咬了一口火腿肠，就像是在咬林萧的手指头。

　　好不容易等到胖大姐去上厕所了，叶婉才松了一口气，瘫在沙发上。

　　她转头瞪着林萧，压低声音，羞恼地说道：“你干嘛呀！干嘛不解释清楚？让人家误会……”

　　“误会什么？”林萧明知故问，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误会我们是一对？”

　　“误会我……那个！”叶婉指了指肚子，脸又红了，“传出去多难听啊，我还怎么嫁人？”

　　“出门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萧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认真地说道，“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带着几十万现金，那才叫危险。这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回老家生孩子的小两口，普通、没油水，反而最安全。”

　　叶婉愣了一下。

　　“哦……也是。”叶婉低下头，心里那股羞恼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失落。

　　原来只是为了安全啊。

　　“不过，”林萧突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大姐有一句话说得挺对。”

　　“哪句？”叶婉抬起头。

　　“说我们郎才女貌，挺般配。”

　　叶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萧，看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候车室墙上的广播喇叭响了，打破了这份暧昧的宁静。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上海开往海州的K283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进站了。带好行李物品，到一号检票口检票……”

　　候车室里的人瞬间动了起来。

　　报纸折叠的声音，茶杯放下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汇成一片。

　　那个胖大姐也回来了，提起大包小包，路过他们身边时还不忘冲叶婉挥挥手：“妹子，慢点走啊！小心身子！别挤着孩子！”

　　叶婉尴尬地笑了笑。

　　林萧站起身，弯腰提起那个沉重的袋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提起了那袋零食。

　　“走吧，孩儿他妈。”林萧笑着调侃了一句。

　　“去你的！”叶婉红着脸推了他一下。

　　两人汇入人流，向着那个通往家乡的闸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