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雨前夕
“一个优秀的猎人,在去追逐狮子之前,一定会先把家里的羊圈修好。这不叫胆小,这叫风控。”
——林萧给叶刚的《商业备忘录》第7条
狂欢过后的第三纺织厂,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眩晕的钞票味。
办公室的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桌上的现金已经被装进了黑色的工程塑料箱里。
但林萧没有看钱,他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厂区平面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几个阴暗的角落狠狠地画着叉。
“叶刚。”林萧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萧哥。”叶刚刚数完钱,还沉浸在那种暴富的亢奋中,手里夹着烟卷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林萧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叶刚兴奋的脸:“钱数完了?那就把脑子清醒一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比这七十万更重要。如果出了岔子,我们赚再多的钱,这厂子也会在一夜之间完蛋。”
叶刚被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把烟掐灭:“萧哥,你说,是不是有人要来抢钱?”
“抢钱是小事,我就怕有人要命。”林萧指着地图上的染整车间和女工宿舍区,“从今晚开始,把你新招的那二十个保安队分成三组。两组巡逻,一组机动。”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了那条连接车间和宿舍的必经之路,那是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幽暗小道。在2023年的卷宗里,这就是第一个受害者消失的地方。
“这里,给我装上最亮的路灯。我要这五百米路,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连只耗子跑过去都能看清公母。”
“另外,”林萧的语气加重,“颁布一条死命令:所有夜班女工,必须三人以上结伴同行。尤其是染整车间的,上下班必须有保安队护送。告诉工人们,这是为了防流氓,是为了她们的安全。”
“这,这么大阵仗?”叶刚有些不解,“萧哥,咱们现在可是纳税大户,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萧冷笑一声。那个藏在暗处的杀手,那个心理变态的恶魔,可不管你是不是纳税大户。相反,这种喧嚣的盛宴,往往最容易刺激这种人的杀戮欲望。
“照我说的做。”林萧没有解释太多,“记住,特别是那个叫李晓霞的女工,给我盯死了。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你就别跟我去上海了,直接卷铺盖滚蛋。”
叶刚虽然满腹狐疑,但他对林萧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既然萧哥说是大事,那就一定是天大的事。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今晚我就让兄弟们把灯泡换成一千瓦的!”叶刚挺直腰杆,转身冲出房门。
林萧看着叶刚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灯光、人墙、制度。这是一张物理意义上的网。至于能不能网住那条毒蛇,就看天意了。
“在担心?”
叶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眼神温柔而敏锐。
林萧接过茶杯,暖了暖冰凉的手指:“有些脏东西喜欢躲在阴沟里。我走了,得把盖子盖严实了。”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叶婉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从深圳来的,倒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萧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神仙,我是俗人。我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一步棋而已。”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炽热起来:“好了,家里的篱笆扎紧了。叶婉,去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去上海,去真正的战场。”
……
1993年的上海,就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剧烈青春期的巨人。
黄浦江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工业的煤烟味。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而在江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塔的混凝土核心筒刚刚拔地而起,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惊叹号。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并不宽敞的西康路。
那里坐落着当时国内最疯狂的地方——上海证券交易所。
当林萧带着叶刚和叶婉站在那个著名的“红马甲”交易大厅门外时,即便是在2023年见惯了万亿成交量的他,也不禁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人,全是人。
穿着西装的、穿着中山装的、甚至穿着睡衣的大爷大妈,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财富的渴望,那种眼神比三厂门口抢裤子的女人还要狂热一百倍。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红绿数字在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
“这就是股市?”叶刚紧紧抱着怀里的黑色提箱,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萧哥,这地儿看着比菜市场还乱啊。”
“乱就对了。”林萧看着那个闪烁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猎人的微笑,“水浑才能摸鱼。在这儿,理智是多余的,只有贪婪和恐惧才是永恒的驱动力。”
他没有急着进场,而是带着两人拐进了一家位于交易所旁边的咖啡馆。
这里是那个年代大户们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味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林萧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三杯咖啡。
“萧哥,咱不进去买吗?我看那屏幕上的红字跳得人心慌。”叶刚有些坐不住。
“不急。”林萧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股票投资意向书》,放在桌上,“七十万,在这儿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我们要做的不是买股票,是借钱。”
“借钱?”叶婉不解,“我们不是带钱来了吗?”
“这七十万是本金,也就是所谓的保证金。”林萧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要用这七十万,通过场外配资,撬动七百万的杠杆。”
在1993年,正规的融资融券业务还没有开通。但在上海滩的地下金融圈,这种“借鸡生蛋”的生意早就做得风生水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个弄堂里的邻家大叔,但林萧知道,这人叫魏三爷,是这一片最大的“灰市”掮客。
这是林萧在来之前,通过以前看过的财经传记锁定的人物。
“听口音,广东来的?”魏三爷笑眯眯地在林萧对面坐下,眼神却在那个黑色提箱上扫了一圈,“箱子挺沉啊。”
“深圳。”林萧没有废话,直接把那个提箱推到桌子中间,打开锁扣,掀开一条缝。
里面那整整齐齐的钞票露出了一角。
魏三爷的眼睛眯了眯,随即恢复正常:“小兄弟面生,想玩多大?”
“一比十。”林萧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七百万的额度。期限半个月。”
魏三爷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一比十?小兄弟,现在行情不好,大盘都在阴跌。这时候上这么大杠杆,那是找死。我有钱,但我怕你还没捂热就爆仓了,到时候我这本金可就打水漂了。”
“谁说我要买大盘?”林萧身体前倾,直视着魏三爷的眼睛。
“那你想买什么?”
林萧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延中。”
听到这两个字,魏三爷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延中实业。
这是上海的老八股之一,但这只股票最近死气沉沉,股价一直趴在十几块钱不动,也是著名的“三无概念股”。
“买那个破烂?”魏三爷皱眉,“小兄弟,我看你是外地人,劝你一句。那股票股权分散,没人管,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孤儿。买它不如买申华。”
“正是因为它是孤儿,所以才会被人领养。”林萧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几天后那场惊天动地的收购战。
1993年11月25日。深圳宝安集团突然宣布持有延中实业5%的股份,打响了中国股市兼并收购的第一枪。也就是著名的“宝延风波”。
而在那之前的几天,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萧清楚地记得,现在的延中实业,正是各方势力暗中吸筹的关键时刻。股价即将像火箭一样窜升。
“魏三爷。”林萧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那个提箱上,“这七十万是现钱。如果你不接,出门左转我就去找刘麻子。我相信他对这笔生意会很感兴趣。”
刘麻子是魏三爷的死对头。
激将法。简单,但有效。
魏三爷盯着林萧看了足足十秒钟。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那种笃定的眼神让他想起那些真正的大鳄。
“好。”魏三爷猛地一拍桌子,“有点胆识!七百万,我借给你!利息按日算,千分之三。但是有个规矩:亏损达到保证金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亏五十万的时候,我强行平仓。到时候你别怪三爷我心狠。”
“不用等到那时候。”林萧伸出手,“如果亏了百分之十,我自己把箱子留下走人。”
“痛快!”
……
下午两点。
证券交易所。
林萧坐在那个专属的交易终端前。魏三爷的人站在他身后,既是服务,也是监视。
账户里躺着七百七十万资金。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
叶刚和叶婉站在林萧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那个屏幕上花花绿绿的K线图,只觉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全仓,买入。”
林萧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菜。
“所有资金,分批次挂单。把这一周所有抛出来的延中实业,全部吃掉。”
“全……全部?”操作员有些迟疑,“林老板,现在上面压盘很重,您这样买,会把价格抬起来的。”
“我就是要抬起来。”林萧冷冷地说道,“我不抬轿子,大资金怎么会注意到有人在抢筹?我不点火,这堆干柴怎么烧得起来?”
他知道,此时此刻,深圳的宝安集团正在秘密吸筹。他们需要有人在市场上制造一点波动,来掩护他们的行动,或者说是测试市场的反应。
林萧要做的,就是做那个“先知先觉”的搅局者。他要抢在宝安集团举牌之前,拿到足够多的低价筹码。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起。
一笔笔买单像深水炸弹一样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延中实业的股价开始微微颤动。
15.8元……16.2元……16.5元……
大户室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谁在买延中?”
“疯了吧?这破股有什么好买的?”
“嘘,没准有什么内幕消息?”
魏三爷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手里盘核桃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见证了一场传奇的开端。
一直到下午三点收盘。
七百七十万资金全部打光。
林萧看着账户里那满仓的股票,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是一场豪赌。
虽然他知道历史的大方向,但蝴蝶效应随时可能发生。如果宝安集团推迟举牌,如果庄家洗盘,这七十万本金就会化为乌有。
“这就……完了?”叶刚看着账户余额变空,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钱呢?都变成这些数字了?”
“这不叫数字,这叫种子。”林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回酒店睡觉。”
“睡觉?”叶婉瞪大了眼睛,“花了这么多钱,你还能睡得着?”
“当然。”林萧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对岸那即将亮起的霓虹灯,“因为接下来,我们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等待风起,等待鲸鱼浮出水面。”
……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叶刚和叶婉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延中实业的股价就像是一只喝醉了的蜗牛,在16块上下晃悠,甚至有半天还跌破了成本线,吓得魏三爷差点就要强行平仓。
但林萧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带着叶婉去逛南京路,去吃红房子西餐,买了最时髦的风衣。
他表现得越轻松,魏三爷就越摸不透底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11月23日。
那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上午十点,原本平静的盘面突然风云突变。
几笔巨大的买单,如同深海巨兽般突然跃出水面!
5000手!10000手!20000手!
原本压在上面的卖单瞬间被横扫一空。延中实业的股价像是一枚被点燃的火箭,蹭地一下窜了上去!
17块!18块!19块!
大户室里沸腾了。
“怎么回事?!谁在抢筹?!”
“涨停了!不对,还在涨!”
魏三爷手里的核桃“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冲到屏幕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神了……真神了……”
林萧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条近乎垂直拉升的红色K线,嘴角微微上扬。
宝安集团出手了。
第一场举牌大战,正式打响。
而此时此刻,坐在轿子里的林萧,正享受着被巨浪托上云端的快感。
“叶婉。”林萧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已经激动得捂住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女人。
“怎么了?”叶婉声音哽咽。
“准备好。”林萧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那个数字代表的财富正在以每秒钟几万块的速度疯狂增殖。
“我们的身价,破百万了。”
“但这还不够。”林萧的眼神变得无比贪婪,“好戏才刚刚开始。等到明天,当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这是收购战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疯狂。”
窗外,上海滩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
而在千里之外的海州。
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身影,正站在第三纺织厂那条刚刚装好路灯的小道尽头,死死盯着那亮如白昼的灯光,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细长的尼龙绳。
光明与黑暗,财富与杀戮,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同时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