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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修正者的独白

请停止重置时间线 熙悦梦 5375 2025-12-20 11:47

  “命运是一条精密的流水线,每一个零件的损坏,每一道工序的延误,都会导致最终产品的报废。而在我们的故事里,那个最终产品叫做叶婉。为了让她完好无损地出厂,我不介意把那些卡住齿轮的沙砾,一颗颗碾碎。”

  ——摘自修正者的日记

  雨,还在下。

  海州的雨和上海不同。上海的雨带着黄浦江的腥气,是流动的,是奔向大海的;而海州的雨,带着煤渣和铁锈的味道,是停滞的,是死寂的。它们落在地上,不会流走,只会积聚成一个个黑色的水洼,像无数只睁开的死鱼眼睛,盯着这个灰暗的世界。

  海州第三纺织厂,北墙外,一片荒废的杨树林。

  这里本该是黑暗的领域,是罪恶滋生的温床,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第一幕舞台。

  但现在,舞台被强行篡改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军大衣的身影,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桩,静静地伫立在树林深处的阴影里。

  雨水顺着他宽大的帽檐淌下来,划过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

  他嘴里嚼着一颗槟榔,干瘪的咬肌有节奏地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呸。”

  一口血红色的汁液被吐在泥水里,瞬间晕开,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像是一滩迷你的凶案现场。

  他抬起头,那双唯一完好的左眼里,倒映出不远处那条亮如白昼的小路。

  那就是林萧的杰作。

  五百米长的梧桐小道,原本是厂区最阴暗的角落。此刻却被十几盏崭新的高压钠灯照得通透。橘黄色的灯光撕裂了雨幕,将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砖石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一只老鼠跑过都无所遁形。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戴着红袖箍、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橡胶辊的保安在来回巡逻。他们穿着崭新的雨衣,精神抖擞,眼神警惕。

  “幼稚。”

  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齿轮摩擦般的低笑。

  他看着那些灯光,就像看着一个孩子在海滩上堆起的沙堡,试图阻挡即将到来的涨潮。

  林萧啊林萧。

  你在上海滩叱咤风云,你在股市里翻江倒海,你以为有了钱,有了权,有了这几盏破灯,就能改写剧本吗?

  你太年轻了。

  你以为光能驱散黑暗,却不知道,光越亮,影子就越黑。你以为你救了人,却不知道你只是把死亡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老头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残留着红色的染料——那是他现在的伪装身份:三厂染整车间锅炉房的烧煤工,老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

  那不是普通的怀表,表盘是逆时针转动的,上面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诡异的符号。秒针在倒着走,每走一格,都像是在从谁的生命里偷走一秒。

  “时间到了。”他喃喃自语。

  远处的小道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三个女工正挽着手,在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护送下,快步走来。

  走在中间的那个,正是李晓霞。

  她穿着工装,脸上带着未消的恐惧,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时不时惊慌地四处张望。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即便是在猎人的保护下,依然能嗅到空气中狼的气息。

  在原本的历史中,今晚,此时此刻,是她的死期。

  按照那个既定的剧本,她会在下班途中被一根红色的尼龙绳勒住脖子,拖进这片杨树林。雨声会掩盖她的呼救,黑暗会吞噬她的挣扎,她将成为“红衣恶魔”的第一个祭品。

  她的死,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但现在,因为林萧的强行干预,因为那条亮得刺眼的灯光大道,因为那些形影不离的保镖,她安全了。

  她走过了那棵本该埋葬她的杨树,走过了那个本该勒死她的路口。

  她活下来了。

  老头的手插在军大衣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根冰冷、滑腻的东西。那是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末端已经打好了一个完美的活结。

  他的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犹豫。

  只要他想。

  只需要三秒钟。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形,熟悉保安巡逻的每一个死角。他可以像幽灵一样从这片黑暗中冲出去,用这根绳子完成那个未完成的仪式。

  他完全有能力让剧本回归正轨。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往身后的阴影里缩了缩,任由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让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悯。

  “林萧,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老头看着李晓霞的背影消失在灯光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救了她,很好。你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可是你知道吗?在这个宇宙里,有一种东西叫‘能量守恒’,也有一种东西叫‘厄运守恒’。”

  当你在一个节点强行堵住了洪水的宣泄口,洪水并不会消失,它只会积蓄力量,寻找下一个更薄弱的堤坝,然后——

  轰。

  冲垮一切。

  老头闭上眼睛。

  他似乎听到了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那是未来的崩塌声,是无数命运线纠缠在一起断裂的声音。

  他看到李晓霞身上的死气并没有因为走过这条路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那团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正顺着空气,飘向了别处。

  飘向了哪里?

  老头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叶婉。

  如果不按照剧本走,如果死者不是李晓霞,那么为了平衡因果,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能量空缺,那个“修正力”就会自动寻找下一个目标。

  而那个目标,往往是离变数最近的人。

  “你救了一个陌生人,却把刀架在了你爱的人脖子上。”

  老头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苦涩的笑意。

  “既然你不肯让她死,既然你不肯让历史按部就班地发生。”

  “那就只能由我来动手了。”

  老头转身,不再看那条充满讽刺意味的光明大道。

  他踩着泥泞的落叶,向着厂区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节点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

  染整车间,地下锅炉房。

  这里是三厂的心脏,也是最热、最脏、最被人遗忘的地方。巨大的燃煤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红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映在墙上,像是一只只跳动的、饥饿的魔鬼。

  老头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蒸干了他大衣上的雨水,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老陈!死哪去了!让你去铲煤,你又跑去偷懒!”

  锅炉班的班长,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拿着铁锹冲他吼道。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卑微地弯了弯腰,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像是一个在哭的小丑。

  “X的,看着就恶心。赶紧干活!今晚气压要是上不去,扣你工钱!”班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嫌弃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老头默默地看着那口痰,眼神平静无波。

  他拿起铲子。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握铲子的手势,和普通工人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握刀的手势,虎口紧扣,发力点极其精准,仿佛他手里的不是铲煤的工具,而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一铲,两铲。

  黑色的煤炭被送进红色的炉膛。

  火焰吞噬了煤炭,释放出能量,驱动着整个工厂的机器运转,生产出那些被林萧卖出天价的布料。

  多讽刺啊。

  林萧在前面光鲜亮丽地赚钱,当救世主;而他在后面卑微地烧火,当刽子手。

  “你赚吧,尽情地赚吧。”老头看着炉膛里的火焰,眼神迷离,“那些钱,最后都会变成纸灰。只有命,才是真的。”

  他把铲子扔在一边,走到锅炉房角落的一个隐蔽的隔间。那里堆满了废弃的管道和阀门,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除了他,没人会来。

  他挪开一块生锈的铁板,露出了后面的一个小洞。

  洞里藏着一个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破破烂烂的杂物:

  一张发黄的旧报纸,上面报道着“1993年海州纺织厂特大火灾”的新闻。

  一枚硬币。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笑得很灿烂。

  老头伸出那只布满烧伤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指尖颤抖,仿佛触碰到了那段早已死去的时光。

  “那曾经也是我啊。”他无声地叹息。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以为只要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只要有勇气,就能拯救所有人……”

  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回忆。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时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给予了更疯狂的报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就是那次强行改变命运的代价。他在火海里拼命救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婉被烈火吞噬。

  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在最初,他也曾是像林萧一样的“救世主”。他拼命地救人,拼命地想要打破闭环,想要给每个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直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那个残酷的真理:

  这个时空,需要祭品。它需要维持某种冷酷的平衡。

  如果不按照剧本死掉那五个女人,那么为了平衡因果,整个海州都会付出代价。

  这是一道名为“电车难题”的地狱版。而手握拉杆的人,正是他自己。

  于是,他拿起了刀,拿起了绳子。

  他变成了修正者。

  为了阻止那场大火,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为了让那个叫叶婉的女人能活过1993年。他必须让那五个该死的人去死。他必须让历史回到那个虽然残忍、但至少可控的轨道上。

  他背负着所有的罪恶,在时间的夹缝里苟延残喘,变成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

  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为了这座城市,为了那个女人,付出了什么。

  而现在,林萧来了。

  带着同样的自信,同样的傲慢,同样的……愚蠢。

  他要走老路。

  “你不想让李晓霞死在今晚,好,我成全你。”老头关上铁盒,将它重新塞回洞里。

  “但是,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借着炉火的光亮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11月30日,全厂线路检修,晚间将实行分区停电。】

  老头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无奈的笑意。

  “林萧,你所有的安保措施,都依赖于电。路灯需要电,对讲机需要电,就连你那所谓的光明大道,没电的时候,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11月30日。”

  “那天,会有血。”

  “如果你还执迷不悟,那就让我来帮她解脱。如果你不能让历史归位,那就让我来做那个恶人。”

  他把纸条扔进炉膛。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条,火苗窜起半米高,映红了他那只混浊的左眼。

  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在这场与时间的博弈中,林萧手里拿的是资本,是科技,是热血。

  而他手里拿的,是底牌。

  是剧本的下一页。

  锅炉房外,雨越下越大。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一只只迷路的蝴蝶。

  老头重新扛起铁锹,走回到那座如同怪兽般的锅炉前。

  当——当——

  铁锹撞击煤炭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声音听起来,沉重而单调,像是在挖掘坟墓,又像是在敲响丧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

  林萧正站在和平饭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滩的辉煌灯火,手里摇晃着红酒杯,满怀信心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财富神话。他以为他已经掌控了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大后方,在他以为已经点亮的每一个角落里。

  一只眼睛,正隔着时空,冷冷地注视着他。

  “享受你最后的胜利吧,年轻人。”

  老头在心里默念,声音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当你带着千万巨款回来的那一天,我会送你一份大礼。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什么是真正的代价。”

  炉火熊熊燃烧。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正张开双臂,准备拥抱那个即将到来的、不可逆转的黑夜。

  今夜无事。

  但今夜,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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