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疯狂的雨季与流动的黄金
“当供需关系失衡时,价格由卖方决定。但当欲望战胜理智时,价格由上帝决定。而在今天,我就是上帝。”
——林萧给叶刚的《商业备忘录》第6条
中雨。
清晨六点半,天空透着灰蒙蒙的冷意。雨水顺着海州第三纺织厂生锈的大铁门淌下来,汇成一股股浑浊的细流,钻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按理说,这种鬼天气,除了赶早班车的工人,没人愿意在大街上多待一分钟。
但今天的三厂门口,却呈现出一幅足以载入海州商业史的诡异画面。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这个阴冷的雨天里挤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雨伞在风中摇晃,相互碰撞,伞下是一张张焦急、期待、甚至带着某种狂热神情的脸。
队伍从厂门口一直排到了两百米外的十字路口,甚至还拐了个弯,延伸到了隔壁机械厂的围墙下。
除了昨晚被“种草”的那些时髦女青年,更多的是嗅觉灵敏的倒爷,以及那些纯粹爱凑热闹的大爷大妈。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气、人群的汗味,还有早点摊上炸油条的油烟味。嘈杂的议论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嗡嗡声,盖过了雨声。
“哎,大姐,你几点来的啊?”
“我五点就来了!听说这裤子是限量的,全海州就五千条,晚了连个裤腰带都抢不着!”
“真的假的?不就是条裤子吗?还能比金子还金贵?”
“你懂个屁!昨晚‘夜巴黎’的红姐都穿了!那是香港传过来的高科技,穿上能瘦十斤!瘦十斤你懂吗?那就是换了个人!”
人群的躁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剧烈。
……
此时,三厂办公楼二楼。
林萧站在窗帘的缝隙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他并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整个人显得修长而阴郁。
他冷冷地俯瞰着楼下这锅已经沸腾的“粥”。
“比预想的还要多。”林萧抿了一口咖啡,“看来海州人民的消费潜力,被低估了太久。”
站在他身后的李国栋厂长,此刻正用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林……林总,这也太吓人了。”李国栋声音发颤,“刚才保卫科老张打电话来说,后门的锁都快被人撬了。这么多人,万一发生踩踏事故……”
“不会。”林萧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因为我们还没有把肉扔进去。狼群只有在看到肉的时候才会失控,现在,他们只是在磨牙。”
他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五十分。
“叶刚。”
“到!”叶刚从门口大步走进来。他今天依然保持着那个“Simon经理”的造型,只不过脸上的表情更加紧绷,那是大战前的亢奋。
“准备得怎么样了?”
“保安队全员上岗,手里都拿着大喇叭。倒爷们已经被我带人请到了侧面的小礼堂,正按照您的吩咐给他们洗脑……不,开会呢。”叶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很好。”林萧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他在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销售流程图,递给李国栋。
“李厂长,听好了。今天的销售,不是卖大白菜,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林萧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我要你执行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控流。大门只开一扇侧门,每次只放二十个人进来。告诉外面的人,这是为了保证贵宾级的购物体验。”
“第二步,限定。在销售区最显眼的位置,摆上那款所谓的‘至尊限量版’——就是那几条缝了金线的裤子,标价一百八。我不指望有人买,它就是个标杆,用来告诉所有人,旁边那条卖六十的普通版,简直是便宜得像白捡。”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叫停。”
“叫停?”李国栋愣住了,“正卖着呢叫停?”
“对。”林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每卖出五百条,就立刻暂停销售十分钟。理由随便编:盘点库存、系统故障、或者是为了防止黄牛倒卖。总之,要让外面排队的人时刻处于一种下一秒就买不到的极度焦虑中。”
李国栋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卖裤子,这简直是在玩弄人心!
“高,实在是高。”李国栋竖起大拇指,“林总,您要是生在古代,那绝对是个谋士。”
“行了,别拍马屁了。”林萧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门口,“好戏开场了。叶婉呢?”
“在更衣室,准备好了。”
“让她十分钟后出来。记住,她是压轴。”
……
随着三厂大门旁那扇沉重的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外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
“开了!开了!”
“别挤!我是第一个!”
“谁踩我脚了!X的!”
早已严阵以待的保安队员们手挽手组成人墙,声嘶力竭地喊着:“排队!排队!每次进二十个!谁挤谁滚蛋!”
第一批幸运的二十个人,像是中了大奖一样,昂首挺胸地挤进了厂区。
他们被引导到了办公楼前那个临时搭建的“HK·Sport品牌体验区”。
林萧深知视觉营销的重要性。
原本破旧的水泥地被铺上了红地毯,其实是会议室拆下来的旧窗帘。几盏射灯打在展示台上。展示台上,那些包装精美的黑色礼盒堆成了金字塔的形状,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高级的冷光。
巨大的海报立在两旁。
海报上,正是叶婉那张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旁边配着一行极简的文案:
【HK·Sport——重新定义你的身体。】
那二十个顾客一进来,就被这种从未见过的阵仗镇住了。
这哪里像个纺织厂卖库存的?这简直比市里的百货大楼还洋气!
“这……这就是那个鲨鱼裤?”一个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大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条样品。
触感冰凉、顺滑,用力一拉,弹性十足。
“是的,女士。”一名经过紧急培训的女工微笑着走上前,戴着白手套,“这是香港最新的高弹力面料,能瞬间收紧赘肉。您看海报上那位模特,就是穿了这款裤子。”
大姐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叶婉,眼中瞬间燃起了名为嫉妒的火焰。
“我要一条!多少钱?”
“普通版六十,至尊金线版一百八。”导购员指了指旁边那个用玻璃罩子罩起来的金色展台。
“一百八?”大姐咂了咂舌,这价格抵得上半个月工资了。但她转头看了看手里这条六十的,瞬间觉得真便宜!
“给我来两条普通版!不,三条!我要送人!”大姐豪气地掏出钱包。
“不好意思女士,每人限购两条。”导购员依然保持着职业微笑。
“什么?有钱还不赚?我就要三条!”
“真的很抱歉,这是公司的规定,为了让更多人能体验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更加剧烈的喧哗声。那是后面没进来的人在抗议。
那种紧迫感瞬间击中了这位大姐。
“行行行!两条就两条!快开票!别磨叽!”她生怕下一秒连两条都没了,把钱往桌上一拍,抢一样地抱起两个盒子。
收银台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如同战场上的冲锋号。
……
随着第一批顾客抱着盒子心满意足且带着炫耀的神情地走出去,外面的人群彻底疯了。
“看见没!真有人买到了!”
“那包装真高级啊!黑金色的!”
“快点放人啊!里面是不是没货了?”
销售速度比林萧预想的还要快。
原本堆成小山的货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就在这时,林萧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叶婉,出场。”
办公楼的大门打开。
一阵动感的迪斯科音乐突然从两个巨大的音响里炸响。
全场安静了一秒。
只见叶婉穿着那套经典的“白衬衫+黑鲨鱼裤”,踩着一双白色的回力鞋,戴着一副墨镜,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展示台。
她没有说话,只是随着音乐的节奏,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然后单手叉腰,摘下墨镜,对着台下的人群抛去一个自信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海报上一模一样。
海报里的人走出来了!
“哇!!这就是那个模特!”
“太美了!这也太显腿长了!”
“我要买那条裤子!就要她身上穿的那条!”
现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那些原本还在犹豫六十块钱太贵的妇女们,此刻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叶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穿上它,我也能变成这样!
这不仅是裤子,这是魔法!
叶婉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这就是林萧说的大世界吗?
这种被万人瞩目、被所有人渴望的感觉,真的会上瘾。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后,林萧正举起咖啡杯,遥遥地对她致意。
……
与此同时,侧面的小礼堂里。
这里的气氛虽然没有外面那么喧闹,但却更加紧张、压抑。
三十几个海州有名的倒爷,正烟雾缭绕地坐在那里。他们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喊叫声,一个个坐立难安。
“叶经理,外面都卖疯了!您把我们扣在这儿是几个意思啊?”一个光头倒爷急得直拍大腿,“再不放我们出去,汤都喝不着了!”
叶刚坐在讲台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从林萧那顺来的中华烟。
他看着这群平时在黑市里不可一世、现在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倒爷们,心里爽翻了。
“急什么?”叶刚吐出一口烟圈,学着林萧的语气,“外面的那是零售,赚的是辛苦钱。各位都是做大生意的,难道也想去跟那群大老娘们挤破头?”
“那你说咋办?”
“很简单。”叶刚拍了拍手边那一摞厚厚的合同,“签了这个。交两万保证金,拿货价四十。整个城南片区,归你。谁敢去你那片区窜货,我们公司帮你打断他的腿。”
“四十?!”倒爷们眼睛都绿了。外面可是卖六十啊!这一转手就是百分之五十的利!
而且,听着外面的动静,这玩意儿根本不愁卖,甚至还能加价卖到七八十!
“我签!X的,城北我包了!”那个光头倒爷第一个冲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报纸包着的砖头——全是现金。
“我也签!城西归我!”
“还有周边的县城!我要代理权!”
原本矜持的倒爷们此刻变成了饿狼,争先恐后地往讲台上挤,生怕晚了一步地盘就被别人抢走了。
叶刚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看着那一个个被拍在桌子上的钱砖,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印钞票!
……
中午十二点。
雨还在下,但三厂的库存已经空了。
五千条鲨鱼裤,连同那些作为样品的残次品,在短短四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甚至连那个展示台上的红地毯,都被几个没买到裤子的大妈顺手牵羊给扯走了两块。
厂长办公室里。
巨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钱。
真正意义上的钱山。
有一块两块的零钱,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崭新的百元大钞。这不仅是零售的货款,更多的是那些倒爷们交上来的保证金和预付款。
空气中弥漫着那一股令人迷醉的油墨味和汗味。
李国栋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堆钱,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活了,厂子活了……”他喃喃自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的窘境,在这一上午,彻底翻篇了。
叶刚和叶婉兄妹俩也是一脸呆滞。
他们虽然知道会赚钱,但这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这……这一共有多少?”叶婉声音干涩地问道。
林萧正站在钱堆旁,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点钞手法快速清点着。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动作而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却越发清亮。
“零售回款三十五万。倒爷保证金加预付款,四十二万。”
林萧把最后的一沓钱扔回桌上,报出了那个数字:
“总计,七十七万。”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七十七万!
在1993年,这是一笔足以买下海州半条街的巨款!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些积压在仓库里发霉的旧布料,加上一个名叫“概念”的东西。
“林总,这钱,咱们怎么分?”李国栋小心翼翼地问道。按照合同,林萧拿大头,厂里拿小头。
林萧没有看那些钱。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湿冷的空气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燥热。
“李厂长,那是你的那一成。拿去给工人们发工资,修机器,再把食堂的伙食搞好点。”林萧指了指桌角的一小堆钱。
“剩下的七十万……”
林萧转过身,目光如刀,看向叶刚。
“叶刚,找几个最结实的箱子,装起来。”
“存银行吗?”叶刚问。
“不。”林萧摇了摇头,“存银行只会贬值。”
他走到墙上的海州地图前,目光越过纺织厂,落在了市中心那个不起眼的“证券交易服务部”上。
“叶婉,去订明早飞上海的机票。我们三个人。”
“去上海?”叶婉愣住了,“去上海干嘛?”
“去赶一场更大的集。”林萧从怀里掏出那张从2023年带回来的彩票,虽然它已经没有任何兑奖价值,但它提醒着林萧时间的流逝。
距离那次著名的“宝延风波”结束后的余震,还有不到一周。
而在这之前,海州只是个新手村。
上海,那个即将爆发的金融战场,才是他真正要去收割的地方。
“这里只是个小池塘,养不出真龙。”林萧拿起桌上的一捆百元大钞,轻轻拍了拍掌心,那声音清脆悦耳。
“有了这七十万,我们就有资格上牌桌了。”
叶刚看着林萧,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更加陌生,也更加可怕。
昨晚他还在想怎么卖裤子,今天,他已经在想怎么吞噬更大的资本。
“萧哥,咱们这次去上海,要搞多大?”叶刚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兴奋。
林萧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仿佛看到了那个霓虹闪烁的大上海,看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证券交易所。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
“我们要带着一千万回来。”
雨越下越大,将海州的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在第三纺织厂的这间办公室里,欲望的火焰却越烧越旺。这七十七万现金,就像是一剂强心针,彻底激活了林萧在这个时代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