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保卫科里的预言家
“在1993年,如果你想让别人相信你是神,别聊量子力学,聊深发展A股;如果你想让别人相信你是鬼,那就告诉他们,你来自未来。”
——林萧的生存笔记
疼。
脑门像是被人用凿子凿开了一样疼。
林萧是在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中醒来的。他还没睁眼,鼻子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烟草、硫磺皂和潮湿水泥地的味道。
“科长,这小子绝对是个惯犯!穿得奇装异服,躲在女澡堂后面的排水渠里,不是流氓是什么?叶姐,咱们报警吧,判他个流氓罪,让他去蹲笆篱子!”
一个公鸭嗓在叫嚣着。
林萧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这里不是澡堂,而是一间刷着半截绿漆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一张掉了漆的三合板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箍的中年胖子。
胖子正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眼神不善地盯着林萧。
林萧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反铐在一张暖气管上。
手腕上的冰凉触感告诉他,这绝不是在做梦。
这就是1993。
“醒了?”胖子放下茶缸,那是海州第三纺织厂保卫科的王科长,“小子,胆儿挺肥啊。敢在三厂的地界上闹事?说吧,叫什么,哪个单位的,为什么偷看女工洗澡?”
林萧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轻则拘押审查,重则直接关进局子里吃几个月的苦头。如果他刚穿越过来就因为这点破事被当成典型抓进去,那这个闭环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头看向四周。
房间里除了王科长,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那个拿脸盆砸他的漂亮姑娘,叶婉。她此刻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皮夹克,里面是还没干透的白衬衫,双手抱胸,一脸怒容,但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好奇。
另一个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留着当时流行的“三七分”,正咋咋呼呼地指着林萧。
林萧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婉身上。
嗡-----
因果视觉再次启动。但这次林萧学聪明了,他控制着只开启了“低功耗模式”,仅仅观察浅层的联系。
一条淡红色的细线,从叶婉的左手无名指延伸出来,竟然隐隐约约指向了林萧自己!
但那条线很虚,像是随时会断掉。
而在叶婉的额头上,飘着一团灰色的雾气——那是“近期厄运”的征兆。
“看什么看!还看!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叶婉被林萧盯得发毛,挥了挥拳头。
林萧笑了。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底细,这就好办了。
“我没有偷看。”林萧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我是从排水渠掉下来的,那是意外。”
“意外?”王科长冷笑一声,“掉下来正好掉在女澡堂窗户根底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身份证呢?介绍信呢?”
林萧当然没有这年代的身份证。
但他有更厉害的东西。
“我没有介绍信。”林萧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给我定罪。王科长,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右肋下隐痛,尤其是喝了酒之后,疼得像针扎一样?”
王科长端茶缸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洒了一桌子。
“你……你怎么知道?”
作为法医,望闻问切是基本功。王科长的脸色蜡黄,巩膜微浊,再加上那个习惯性按压右腹部的动作,典型的酒精性肝硬化早期症状。
林萧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那个叫嚣最凶的瘦猴:“还有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我是流氓。但真正的流氓,是你吧?”
瘦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放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查查就知道了。”林萧眼神锐利如刀,“女澡堂后面那堵墙,第三块红砖是松动的。砖缝里塞着海绵。刚才我掉下来的时候,看见有人正把海绵往外抠。那个人穿的是回力鞋,鞋底沾着红色的染料。”
说到这里,林萧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瘦猴的脚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了过去。
瘦猴脚上那双脏兮兮的回力鞋边缘,赫然沾着一圈鲜艳的红色染料——那是三厂染整车间特有的工业红。
“我……我这是刚才路过染房踩的!”瘦猴慌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是吗?”林萧冷笑,“那你指甲缝里的红砖粉也是路过踩的?”
瘦猴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这一举动,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婉是个暴脾气,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她一步跨过去,揪住瘦猴的衣领,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好啊!刘二狗!原来这半个月天天在窗户后面晃悠的是你!老娘打死你个龟孙!”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王科长也是个人精,见状立马拍着桌子吼道:“都给我住手!刘二狗,把他给我带到隔壁审讯室去!好好审!”
瘦猴被两个保卫干事拖了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王科长重新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萧。这个年轻人,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而且还能一眼看出他的毛病,绝不是一般人。
“小子,有点道行。”王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扔了一根给林萧,“但这只能证明你没偷看,不能证明你的身份。黑户在海州,可是寸步难行。”
林萧接过烟,没点,只是在鼻端闻了闻那股久违的烟草味。
“我是南方来的。”林萧开始编织他的谎言,或者说,新的人设,“深圳,搞金融的。来海州……寻亲。”
“深圳?”王科长和叶婉都愣了一下。
93年的深圳,在内地人眼里那就是遍地黄金的代名词,代表着时髦、开放和神秘。
难怪这小子穿的衣服看起来这么高级,手腕上那块能发光的表更是没见过。
“寻谁?”叶婉忍不住插嘴问道。
林萧看着叶婉,心里默念了一句:寻你。
但他嘴上说的是:“寻一个故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身无分文,证件也丢了。”
“切,说了半天还是个盲流。”叶婉翻了个白眼,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林萧微微一笑,身体前倾,直视着叶婉的眼睛:“美女,做个交易怎么样?你保释我出去,给我找个住的地方。我帮你解决你哥的麻烦。”
叶婉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我哥有麻烦?”
林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深圳,我们把这个叫‘信息差’。我不光知道你哥有麻烦,我还知道,他现在正被人扣在南郊的台球厅里,如果不带五千块钱去赎人,他的一只手今天晚上就要废了。”
这不是算命。
这是林萧在2023年查阅卷宗时记下的细节。
1993年11月15日,海州著名民营企业家叶刚,年轻时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被剁了一根小拇指。这也是叶刚后来性格变得阴狠毒辣的转折点。
今天是11月15日。
距离惨剧发生,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叶婉的脸瞬间煞白。她哥叶刚昨晚确实一夜没回来,而且最近确实一直念叨着要翻本。
“你……你没骗我?”叶婉的声音在颤抖。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林萧耸耸肩,“我现在还被铐着呢。信我一次,你哥的手能保住。不信,你就等着去医院给他送断指接驳费吧。”
叶婉咬了咬牙,转头看向王科长:“王叔,这人我保了!要是他是骗子,我再把他抓回来!”
王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萧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肋,挥了挥手:“行,既然是小叶作保,那就先放人。不过小子,别想跑,这厂区大门我都打了招呼。”
……
半小时后。
一辆红色的嘉陵70摩托车在海州泥泞的马路上狂飙。
叶婉骑车,林萧坐在后座。
风呼呼地灌进林萧的衣领,但他却觉得无比畅快。
这就是1993年的风,带着煤渣味,粗暴而真实。他看着前面叶婉被风吹得飞舞的长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喂!深圳来的!”叶婉头也不回地大喊,“要是去了台球厅找不到我哥,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放心骑你的车!”林萧回应道,“往左拐,抄近道,走那条废弃的铁轨路!”
“你怎么知道那有路?”
“算的!”
很快,摩托车停在了一家挂着“红星台球厅”招牌的平房前。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出嘈杂的叫骂声和台球撞击声。
叶婉从摩托车侧边抽出一根钢管,就要往里冲。
“等等。”林萧按住了她的肩膀。
“干嘛?怕了?”叶婉瞪着他。
“你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林萧从背包里掏出一叠东西,“拿这个进去。”
叶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叠花花绿绿的……“美元”?
不对,那是林萧在2023年打印的“道具”,原本是为了研究用的高仿复印件,只有单面,而且手感也不对。
“这……这是假钱?”叶婉瞪大了眼睛。
“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台球厅里,这就是真钱。”林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记住,进去之后,把这玩意儿往桌子上一拍,气势要足。就说你是来替叶刚还钱的,但是钱得让他亲自数。”
“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林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那个没电的iPhone插在胸口口袋里,只露出那个黑色的玻璃背面,“我是深圳来的大老板,你是我的秘书。懂了吗?”
叶婉狐疑地看着他,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几个光膀子的纹身大汉正围在一张桌子旁。桌子底下,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正是叶刚。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拿着一把菜刀,在叶刚的手指上比划。
“没钱是吧?没钱就留根指头当利息!”光头恶狠狠地说道。
“慢着!”
一声娇喝传来。
叶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美金”,重重地拍在台球桌上。
啪!
“谁说没钱?钱在这儿!放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
光头愣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钱。
“哎——”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那叠钱。
林萧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他脸上挂着那种目空一切的淡笑,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光头。
“这可是美金。”林萧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按现在的黑市汇率,这一沓是一万多人民币。你们这破台球厅,找得开吗?”
光头被唬住了。93年的海州,能随手掏出一沓美金的人,背景都不简单。
他上下打量着林萧。
这人穿着见都没见过的面料做的衣服,胸口还露出一块黑色的、反着光的神秘玻璃板。气质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
“兄弟哪条道上的?”光头握刀的手稍微松了松。
“道上的?”林萧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是搞风投的。叶刚是我们公司考察的合作伙伴。你们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断我们的财路。”
说着,林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那清脆的金属声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拿着钱,滚。或者,我打个电话,让市局的赵队来跟你们聊聊?”林萧指了指胸口的手机。
光头虽然不知道“风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黑玻璃板怎么打电话,但他知道“赵队”是谁。
虚张声势。
这就是心理博弈。
光头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沓“美金”,贪婪最终战胜了怀疑。
“行,算你有种。钱留下,人带走。”
林萧松开手,把那叠“钱”推了过去,顺势一把拉起地上的叶刚,对着叶婉使了个眼色:“走!”
三人迅速退出了台球厅。
就在光头拆开橡皮筋,发现那只是一堆单面打印纸的瞬间,摩托车的轰鸣声已经在门外响起了。
“草!假的!追!!”
怒吼声被抛在身后。
红色的嘉陵70载着三个人,在狭窄的胡同里左突右冲,惊起一片鸡飞狗跳。
十分钟后,确认没人追上来,摩托车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叶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林萧:“哥们……不,大哥,太神了!你刚才那是啥招啊?空手套白狼啊!”
林萧也累得够呛,靠在树上擦汗。
他看着眼前这对兄妹。
叶刚,未来的商业枭雄,现在只是个好赌的混混。
叶婉,未来的……神秘女人,现在是个泼辣的厂花。
“谢谢。”叶婉走过来,递给林萧一瓶不知从哪买的“健力宝”。她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多了一丝崇拜和探究,“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萧接过健力宝,拉开拉环,那是属于90年代的碳酸味。
他喝了一口,看着夕阳下流淌的河水,河对岸是正在建设的东方明珠塔。
“我说了,我是个做生意的。”林萧转过头,看着叶婉,眼神深邃,“这笔生意,我想跟你们叶家做三十年。”
“三十年?”叶婉愣住了,“什么生意要做这么久?”
林萧没有回答。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烫。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张从2023年带来的彩票。
在接触到叶婉的一瞬间,彩票上的日期似乎闪烁了一下。
而他的“因果视觉”里,那条连接他和叶婉的红线,终于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因果线。
那是一条锁链。
锁链的一头拴在叶婉的小腹上,另一头,拴在林萧自己的脖子上。
林萧心里一沉。
闭环,开始了。
“走吧。”林萧一口气喝光了健力宝,将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先找个地方住下。从今天起,我就赖上你们家了。”
“啊?”叶刚和叶婉异口同声,“凭什么?”
“凭我是你们的财神爷。”林萧指了指不远处的彩票站,“走,先去买几注彩票。明天早上,你们就会求着我住下的。”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1993年的这个黄昏,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正式介入了这个时代。
而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军大衣的毁容老头,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第一次接触,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