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最不值钱的是劳动力，最值钱的是想象力。而我，恰好拥有对此后三十年所有风口的记忆。”

　　——林萧的日记（1993年11月15日）

　　河边的风带着一股腥味，吹得那几张高仿美元哗哗作响。

　　叶刚像模像样地把那卷“美金”举过头顶，对着夕阳照了照，嘴里啧啧称奇：“神了，真神了！萧哥，这玩意儿你到底是咋弄出来的？刚才那光头要是多看一眼水印，咱哥仨现在估计已经被剁成饺子馅了。”

　　林萧靠在嘉陵摩托车的油箱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没电的iPhone，用漆黑的屏幕当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这不是假钱，这叫‘预期信用凭证’。”林萧随口胡诌了一个让叶刚不明觉厉的词儿，“只要你气场够足，拿张卫生纸都能当支票用。这叫金融杠杆。”

　　叶刚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听懂，但大受震撼。他现在看林萧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财神。就在半小时前，如果不是这个神秘人，他的右手小拇指肯定已经离家出走了。

　　“行了，别贫了。”叶婉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正在用湿纸巾擦拭手上的机油。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略显夸张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那个年代特有的健康与丰满。

　　她抬头看向林萧，眼神依旧犀利，但少了之前的敌意：“喂，你叫林萧是吧？你说你是深圳来的大老板，你这一身衣服看着挺贵，但怎么连个标牌都没有？”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刑侦手段还可怕。

　　林萧把iPhone揣回兜里，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叶小姐，现在的重点不是我是谁，而是今晚怎么过。你哥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虽然今天混过去了，但光头那帮人回过味来肯定会找麻烦。你们打算怎么办？”

　　提到这个，叶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能咋办……实在不行我跑路呗，去南方打工。”

　　“跑？”林萧冷笑一声，“你跑了，你妹咋办？你爸妈咋办？光头那种人，找不到你，就会去厂里堵你家门，泼油漆，送花圈。你想让你爸妈在三厂抬不起头做人？”

　　叶刚蹲在地上，烦躁地抓着头发：“那你说咋办！那可是五千块！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啊！”

　　1993年的五千块，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这时候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两三百块，五千块相当于不吃不喝攒两年。

　　林萧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站直了身子：“五千块而已。带我回你们家，给我找身不那么扎眼的衣服，再给我弄口热乎饭。今晚之前，我帮你们把这钱挣出来。”

　　“今晚？”叶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去抢银行啊？”

　　“抢银行犯法，技术含量太低。”林萧神秘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夕阳，“我说了，我是搞投资的。走吧，去见识一下资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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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州第三棉纺织厂家属院，俗称“筒子楼”。

　　这是一栋典型的苏式红砖建筑，五层高，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楼道里昏暗狭窄，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煤气和陈年酸菜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于林萧来说，却有一种名为“活着”的真实感。

　　在2023年，这种楼早就拆迁成了高档小区，住着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而在这里，刚一进楼道，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热情地和叶家兄妹打招呼。

　　“哟，小刚回来了？今儿没去台球厅啊？”

　　“婉丫头，这就是你那是城里来的对象？长得挺俊呐！”

　　叶婉红着脸解释：“张大妈您别瞎说！这是……这是我哥的朋友！”

　　叶家住在三楼尽头的一间。

　　两室一厅，大概五十平米。水泥地面被拖得锃亮，墙上贴着1993年的挂历，画面是泳装明星。老式的五斗橱上盖着蕾丝布，上面摆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

　　“爸妈上夜班去了，家里没人。”叶婉给林萧倒了一杯白开水，还是用那种印着大红双喜的搪瓷缸子，“家里没什么好菜，只有中午剩下的红烧肉和馒头，你凑合吃。”

　　林萧也不客气，抓起馒头就咬了一口。

　　说实话，这馒头有点硬，红烧肉也有些凉了，肥油凝固在上面。但林萧吃得很香。这可是纯天然无公害猪肉，比三十年后那些饲料猪香多了。

　　叶刚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带锁的铁皮饼干盒，神神秘秘地打开。

　　里面是一堆零钱，最大面额的是十块，还有不少硬币和毛票。

　　“萧哥，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叶刚数了数，有些不好意思，“一共三百二十块五毛。原本是想留着翻本的……”

　　林萧擦了擦嘴，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钱：“三百多，够了。这就是咱们的启动资金。”

　　“三百变五千？”叶刚瞪大了眼睛，“萧哥，你该不会是想带我去打麻将出老千吧？那个我熟啊！”

　　“低级。”林萧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去买彩票。”

　　“彩票？”叶刚泄了气，“拉倒吧。那玩意儿我天天买，连个洗衣粉都没中过。那就是骗人的。”

　　叶婉也皱起了眉头，她本以为这个“老板”有什么高招，结果也是个赌徒：“林萧，如果你是想拿我哥这最后的钱去碰运气，那你还是走吧。我们家不欢迎赌鬼。”

　　林萧放下了手里的馒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不能用系统，那就只能用那个“最强大脑”了。

　　在穿越前的准备工作中，他不仅背下了大案要案，还背下了1993年海州发生的一件奇闻趣事。

　　“叶小姐，你相信数学吗？”林萧突然问道。

　　“什么？”

　　“彩票在普通人眼里是运气，但在数学家眼里，是概率论和混沌学的游戏。”林萧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如果不这么说，没法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号码，“我在深圳的时候，专门研究过海州这边的‘风采’福利奖券。通过对过去一百期数据的回归分析，我发现这边的摇号机存在一个机械磨损导致的偏差。”

　　叶刚听晕了：“啥……啥回归？啥磨损？”

　　“简单说，就是我知道今晚会出什么号。”林萧站起身，那股自信的气场再次散发出来，“三百块，梭哈。赢了，你们不仅能还债，还能成万元户。输了，我这条命赔给你们。”

　　叶婉看着林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就像是一口古井。

　　她突然想起在保卫科，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冷静地指出了王科长的肝病，指出了瘦猴鞋底的红泥。

　　“哥，给他。”叶婉突然开口。

　　“啥？婉婉你疯了？这是咱俩下个月的生活费啊！”

　　“给他！”叶婉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反正这三百块也不够还债的。不如信他一次。如果输了……大不了我把妈留给我的金项链卖了。”

　　叶刚咬了咬牙，把铁盒子往林萧怀里一塞：“行！妈的，豁出去了！萧哥，今天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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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州工人文化宫广场。

　　这里是海州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海州风采”福利奖券的销售点。

　　此时虽然已经是晚上七点，但广场上依然人声鼎沸。巨大的探照灯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几十个售票亭前排起了长龙，满地都是被丢弃的废票，被风一吹，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90年代初，国内掀起了一股疯狂的彩票热。那时候的彩票不像后来那么规范，很多都是即开即兑，或者是现场摇奖。

　　“特等奖！桑塔纳轿车一辆！”

　　“一等奖！29寸大彩电！”

　　喇叭里声嘶力竭地喊着诱人的奖品。

　　林萧带着叶家兄妹挤过汗臭味弥漫的人群。

　　他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即开型”刮刮乐摊位，而是径直走向了一个角落里的窗口。那是“传统型”电脑票的销售点，今晚八点截止，八点半现场开奖。

　　“这个玩法没人买啊。”叶刚嘟囔着，“大家都是玩刮刮乐，当场就能拿钱。这个还要等开奖，多没劲。”

　　“因为这个赔率高。”林萧排在队伍后面，脑海中浮现出他在2023年查到的那条旧闻：

　　《海州日报》1993年11月15日讯：本市福利奖券第42期开出冷门大奖，中奖号码为……

　　那串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终于轮到林萧了。

　　售票员是个不耐烦的大妈，一边嗑瓜子一边问：“买几注？”

　　林萧从叶刚手里接过那一堆零钱，数出三百块，拍在柜台上：“全买这一组号。倍投。”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04、09、15、21、28、33—— 06

　　这是他在2023年那具干尸的彩票上看到的号码？

　　不，那是双色球，现在还没这玩法。

　　林萧写的，是他在资料里背下来的、属于1993年海州本地玩法的这一期特等奖号码。

　　“全买这一组？”大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萧，“小伙子，三百块全买一组号？不分散投资一下？这要是没中，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分散。”林萧语气坚定，“就这一组。打出来吧。”

　　身后的叶刚心疼得直哆嗦，那是三百块啊！三百个大肉包子啊！就这么换成了手里的一叠轻飘飘的纸？

　　叶婉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林萧的背影。

　　这个男人的背影挺拔如松，在周围这群弯腰驼背、满眼贪婪的赌徒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孤独感，仿佛他并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票打好了，拿好！”大妈把厚厚的一叠彩票扔了出来。

　　林萧把彩票仔细地揣进兜里，又分出一半递给叶刚：“拿好了，这可是你的老婆本。”

　　“走吧，去那边坐着等。”林萧指了指广场边的大台阶，“还有一个小时开奖。”

　　这一个小时，对于叶家兄妹来说，简直比过了一年还要漫长。

　　叶刚坐立难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指甲都快咬秃了。

　　叶婉虽然表面镇定，但一直紧紧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只有林萧，悠闲地买了一包五香瓜子，磕得津津有味。他甚至还有闲心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叶婉讲什么是“猎户座大星云”。

　　“你就不紧张吗？”叶婉终于忍不住问道。

　　“紧张什么？”林萧吐出一口瓜子皮，“剧本已经写好了，我们只是照着演而已。”

　　“什么剧本？”

　　“命运的剧本。”林萧淡淡地说道。

　　当时针指向八点半的时候，广场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刺啦一声，随后响起了激昂的音乐。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主席台上的那个巨大的手摇滚筒。

　　“各位彩民朋友们！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海州风采第42期开奖现在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充满了煽动力。

　　“第一个球……出来了！是04！”

　　叶刚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中了！第一个中了！”

　　林萧没动，继续磕瓜子。

　　“第二个球……09！”

　　叶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林萧的胳膊。

　　“第三个球……15！”

　　“第四个球……21！”

　　广场上已经开始有人骂娘了，因为这组号码太偏了，前面几个全是小号。

　　叶刚的手在发抖，他手里的彩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第五个球……28！”

　　此时，全场只剩下林萧这一小撮人在屏息凝神。

　　叶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33……33……老天爷保佑……33……”

　　主席台上的滚筒哗啦啦地转着，每一秒都像是在锯割着人们的神经。

　　终于，最后一个球滚落了出来。

　　主持人拿起那个球，看了一眼，声音都变调了：“最后一个号码是……33！特别号码是06！”

　　轰——！

　　叶刚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颗原子弹炸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彩票，又看看台上那个写着中奖号码的大牌子。

　　一模一样。

　　一个数字都不差。

　　三百块倍投。

　　按照这期的奖池规则，特等奖单注大概是两千块左右，但因为他们倍投了150倍……

　　总奖金高达三十万！

　　三十万！

　　在1993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当时海州的一套房子才一两万块钱！

　　“萧……萧哥……”叶刚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林萧的大腿就开始嚎，“你是我亲爹啊！！！”

　　周围的人群投来诧异的目光，紧接着变成了震惊和嫉妒。

　　叶婉也傻了。她看着林萧，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真的算出来了？”

　　林萧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拉起跪在地上的叶刚，又顺手扶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叶婉。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不仅仅是因为钱。

　　更是因为，他验证了一件事：

　　他在2023年记忆中的那些“历史”，在这个1993年是真实有效的。

　　这说明，他真的可以利用这些“剧本”，去改写叶家兄妹的命运，去撬动这个沉重的闭环。

　　“别嚎了，赶紧去兑奖。”林萧低声说道，“记住，财不露白。领了支票，咱们立马走人。今晚这筒子楼，咱们是住不成了，去住最好的宾馆。”

　　叶刚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听萧哥的！萧哥说去哪咱们就去哪！那个光头？去他大爷的！老子现在能买下一百个台球厅砸着玩！”

　　三人挤开人群，走向兑奖处。

　　在拥挤的人潮中，林萧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夜空深邃，没有月亮。

　　他知道，这三十万只是入场券。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在这个1993年布局，去寻找那个在暗处盯着他的“老鬼”，去解开那个关于“防空洞”和“重水池”的终极秘密。

　　“叶婉。”林萧突然喊了一声。

　　“啊？”还在恍惚中的叶婉回过头。

　　“明天带我去买几套像样的衣服。”林萧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冲锋衣，“既然要在93年混，总得有个93年的样子。还有，给你也买几件好看的裙子。你穿裙子比穿皮夹克好看。”

　　叶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流氓……”她小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了起来。

　　这一刻，那个死气沉沉的闭环，似乎被这一张小小的彩票，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