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间守恒定律
“你以为是你选择了过去,其实是过去一直在等你。就像那只那只薛定谔的猫,在盒子打开之前,它既是活的,也是死的。而你,就是那个开盒子的人。”
——摘自林萧父亲的一本旧笔记
雨声再次充斥耳膜,但这一次,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倒计时钟摆。
林萧刚把那张该死的彩票塞进贴身内袋,解剖室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张,而是一群穿着黑色雨衣、面容冷峻的陌生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寸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国安局,特别调查科。”中年男人出示证件的速度很快,快到林萧只看清了那个红色的钢印,“我是赵建军。林法医,辛苦了,接下来的工作交给我们。”
林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靠着解剖台,挡住了身后那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干尸。
“赵队,手续……”
“手续在路上。”赵建军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林萧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那一瞬间,林萧感觉对方看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早已丢失多年的重要零件。
赵建军突然迈步上前,并没有看尸体的脸,而是直接伸手去摸尸体的西装口袋。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仿佛他早就知道那里面应该有什么。
在那一刻,林萧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在找彩票!
或者说,他在找尸体带回来的“信息”。
赵建军摸索了一阵,眉头微皱,从尸体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林萧故意留下的黑白照片和BP机。
“只有这些?”赵建军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萧的脸。
“只有这些。”林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虽然他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尸体严重腐败,衣物纤维脆化,口袋破损是很正常的。”
赵建军盯着林萧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林萧眼前的空气再次扭曲。
嗡——!
那个名为“因果视觉”的能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触发了。
林萧看到,从赵建军的身上,也延伸出了一条红线。
但这根红线不是连向尸体,而是连向了林萧自己!红线在空中打了一个复杂的死结,像是一种警告,又像是一种束缚。
【警告:检测到高危干扰源。】
【距离闭环重启还有:29天 23小时 10分】
【请立刻远离,前往目标地点。】
视野中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开始剧烈闪烁,伴随着一阵针刺般的剧痛钻入林萧的太阳穴。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行了,收队。”赵建军突然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身后的黑衣人立刻上前,用一种特制的黑色裹尸袋将干尸装了起来,动作迅速而专业,完全不像是在处理尸体,倒像是在回收核废料。
临走前,赵建军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林法医,有些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看到了,最好就当没看到。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还会害死时间。”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萧才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赌赢了。
对方虽然怀疑,但并没有证据。而且从赵建军的态度来看,这群人似乎不仅仅是国安那么简单。他们像是这个世界的“清道夫”,专门处理这些违反常理的时间BUG。
林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温热的彩票,死死攥在手心。
“害死时间?”他冷笑一声,看着视网膜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如果我不去,时间才会弄死我。”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横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留在2023年,坐等30天后的“时间修正力”发作,莫名其妙地被抹除,或者被那个赵建军灭口。
又或者听从BP机的指引,去防空洞,跳进那个未知的时间漩涡,去寻找活路。
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凌晨四点半,林萧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是一个位于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法医学书籍和推理小说。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芒,开始进行一场并不存在的“旅行”准备。
按照BP机的发信时间,很大概率会回到1993年。
既然要去1993年,那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穿越不是旅游,尤其是这种大概率是“肉身穿越”的模式。
他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1993年的海州信息。
硬盘在疯狂转动,打印机吐出一张张资料。
“1993年,海州……”
林萧一边浏览,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第一,经济环境。
93年正是通货膨胀最厉害的时候,人民币贬值严重。带人民币过去是找死,现在的版本和那时的也不通用。
黄金?不行,太重,而且容易被抢。
最硬的通货是——美元,或者那个年代稀缺的信息差。
第二,重大事件。
林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搜索“1993年海州大案”。
屏幕上跳出一行醒目的标题:
《1993年海州纺织厂特大连环杀人案:红衣恶魔的阴影,至今未破悬案》。
林萧的瞳孔缩了缩。
案发地点:海州第三纺织厂及周边。
受害者:5名年轻女性。
作案手法:雨夜,红衣,窒息。
“又是纺织厂。”林萧喃喃自语。
他出生的那一年是2000年,这案子发生时他还不存在。但他隐约记得,父亲林建国以前喝醉酒时提过,那是海州最乱的一年。
他把这起案件的所有细节全部背了下来:受害者名字、失踪地点、尸体发现时间。
作为一名现代法医,带着2023年的刑侦技术回到1993年,这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第三,生存物资。
林萧找出一个结实的黑色双肩包。
手机?没用,没信号没网络,带过去就是个手电筒,而且充电是个大麻烦。但他还是带上了,里面存了几个G的离线资料库。为了充电,他塞进去了两个大容量太阳能充电宝。
接着是药品。
阿莫西林、布洛芬、云南白药。90年代虽然有药,但抗生素管制混乱且质量参差不齐,这几样关键时刻能救命。
最后,是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术刀。
那是他刚进法医系时导师送的,虽然他从未用它割过活人,但在那个草莽横行的年代,这是最后的防线。
就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书架最顶层的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父亲林建国的遗物。
名义上的父亲林建国在三年前因为肝癌去世了。在林萧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工人,一辈子没出过海州,也没什么大本事。
林萧鬼使神差地把铁盒拿了下来。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发黄的单据、几枚像章,还有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日记本。
林萧翻开日记本。
前面的内容都很正常,全是流水账:今天厂里发了带鱼,今天去澡堂洗澡丢了肥皂……
直到翻到1994年3月21日这一页。
日记本上原本应该写字的地方,被人用黑色的钢笔狠狠涂抹掉了。
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在一片凌乱的墨迹中,只隐约露出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他来了。”
“不能让他看见我。”
“那是魔鬼。”
林萧的手指触碰到那团墨迹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电流感再次袭来。
嗡——!
因果视觉发动。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红线。
他看到了一个“残影”。
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年轻男人的半透明虚影出现在书桌前。那个男人穿着90年代工人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满脸惊恐,正拿着钢笔在日记本上疯狂涂抹。
虽然那个男人的脸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但林萧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年轻时的父亲,林建国。
“他在怕谁?”林萧盯着那个残影,“‘他’来了……那个‘他’是指谁?”
突然,林萧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如果按照时间闭环的逻辑,自己能够穿越……
那么对于1994年的父亲来说,突然出现的自己,会不会就是那个让他恐惧的“魔鬼”?
“见鬼的祖父悖论。”林萧合上日记本,感觉头痛欲裂。
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只剩下:【29天 20小时 15分】。
时间不等人。
林萧背起背包,戴上一顶鸭舌帽,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海州第三纺织厂遗址。
这里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堵断墙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昨晚挖出尸体的大坑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几个保安在门口打着瞌睡。
林萧没有走正门。
凭借着因果视觉赋予的“红线”指引,他绕到了工地的后方,那里有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排污口。
视野中,那条连接着他命运的红线,就直直地没入这个漆黑的洞口深处。
“真够臭的。”林萧拉高冲锋衣的领子,打开手电筒,钻了进去。
这是一条废弃已久的人防通道,墙壁上还残留着“深挖洞,广积粮”的红色标语。空气湿冷,带着股霉味和铁锈味。
越往深处走,那种被某种巨大磁场笼罩的压迫感就越强。
林萧感觉自己手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静电。
空气中的电荷密度高得离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并不是昨天挖出尸体的地方,而是更深的一层地下空间。
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出现在手电筒的光束中。
大厅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黑曜石镜面。
而在水池的上方,悬挂着许多生锈的铁链和复杂的金属管道,结构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型的……粒子加速器?或者某种天线阵列?
“重水反应池。”
林萧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词。他在大学物理课上学过,早期的核工业和某些高能物理实验会用到这种东西。
但这只是个纺织厂的地下防空洞啊,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设备?
此时,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变成了鲜红色,并且开始疯狂报警:
【已抵达奇点入口。】
【土星回归窗口期开启中……】
【同步率检测:100%。】
【警告:此次跳跃为单向不可逆。】
林萧站在水池边,看着那漆黑的水面。
水面映出了他的倒影。
但奇怪的是,倒影里的他,穿的不是现在的冲锋衣,而是一件灰色的西装——正是那具干尸身上穿的那件!
“这就是所谓的‘凝视深渊’吗?”林萧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咔哒。
林萧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生锈的管道和斑驳的墙壁。
但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有人在这里。或者是某种东西在这里。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林萧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对着黑暗喊道。
没有人回答。
但在因果视觉的视野里,林萧看到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乱码在跳动。那不是红线,那是一团像黑雾一样的“因果纠缠态”。
【检测到时空干扰者。】
【立即执行跳跃程序!】
系统仿佛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直接接管了林萧的身体。
一股巨大的推力凭空产生,猛地推在林萧的背上!
“草!”
林萧只来得及骂出一句脏话,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向那个漆黑的重水池。
在身体接触水面的最后一瞬间,他转过头,借着手电筒坠落时的乱晃光线,终于看清了那个躲在暗处推他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军大衣的老头。
老头的脸毁容了,半张脸全是烧伤的疤痕,像融化的蜡油一样狰狞。
但那双完好的眼睛,此刻正流露出一丝悲悯和……期待?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隔着距离和落水的轰鸣声,林萧还是听到了那个沙哑如磨砂纸般的声音:
“去吧,林萧。”
“去把我也救回来。”
轰——!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林萧。
但这水并不像是水,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液态水银。窒息感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满天飞舞的大字报……
冒着黑烟的烟囱……
穿着喇叭裤在街头跳迪斯科的青年……
以及那个在大雨中哭泣的红衣女人……
世界在旋转,重力在颠倒。
林萧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位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剧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呛鼻的煤烟味,那是劣质燃煤锅炉特有的味道。还有那种混合着汗水、机油和雪花膏的复杂气息。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耳膜。
那是高音喇叭里播放的广播体操音乐: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现在开始……”
林萧猛地睁开眼睛。
肺部剧烈收缩,他大口大口地吸入着那充满颗粒感的空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
映入眼帘的不是黑暗的防空洞,也不是冰冷的解剖室。
而是一片白花花的大腿和……蒸汽?
“啊!!流氓!!”
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声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
林萧僵硬地转过头。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满是积水的瓷砖地上。
四周雾气缭绕,依然是水。
但不是重水,是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年轻女孩正惊恐地瞪着他,手里还举着一个黄色的搪瓷脸盆。
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五官明艳大气,带着一股子90年代港风美女的野性美。哪怕是在惊恐中,那双大眼睛依然灵动得让人心颤。
林萧愣住了。
因为这张脸,他在那张黑白照片上见过。
那是年轻时的……叶婉?
下一秒。
哐!
那个印着“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萧的脑门上。
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终于清零,变成了一行绿色的字:
【抵达锚点:1993年。】
【祝你好运,源头。】
在这个被脸盆砸晕的瞬间,林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穿越的落点,是不是有点太精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