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夜里的“种草”人
“推销的下乘是叫卖,上乘是勾引,最高境界是——拒绝。当你学会拒绝上帝的时候,你就成了上帝。”
——林萧给叶刚的《行动纲领》第5条
海州的夜,像一口裹着油烟的大铁锅。
路灯昏黄。
空气里全是烧烤摊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摩托刺耳的轰鸣,还有那股子混合了劣质香水、孜然和躁动荷尔蒙的腥甜味。
这就是遍地黄金又遍地陷阱的九十年代。
晚八点,海州大饭店。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落地灯晕出暧昧的暖黄。
大床上,十八条黑色的“鲨鱼裤”静静地躺在印着烫金“HK·Sport”的黑卡纸盒里。
这盒子是林萧逼着印刷厂老板用最好的铜版纸,熬了一个通宵做出来的。在这个满大街塑料袋和报纸包装的年代,这盒子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别动。”
林萧手里攥着一瓶摩丝,呲呲两声,白色的泡沫堆在手心。他的手指插入叶刚那头杂乱的头发,向后猛地一捋。
发丝变得根根分明,油光锃亮,露出了叶刚饱满的额头。
一副平光金丝眼镜架上了鼻梁。接着是一套剪裁锋利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
“看着镜子。”林萧的声音很轻,“忘了那个在纺织厂后门蹲着抽烟屁股的叶刚。现在,你是Simon。香港九龙来的大区经理。你的手里掌握着全海州女人变美的入场券。”
叶刚看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眼神却透着慌乱的男人,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红塔山。
“啪!”
林萧打掉了他的手,把一包硬壳万宝路和一只纯铜朗声打火机塞进他兜里。
“挺胸。下巴抬高十五度。”林萧帮他把领带结推到喉结处,勒得叶刚呼吸一紧,“今晚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装。装得越目中无人,她们越对你趋之若鹜。”
林萧拍了拍那一摞黑盒子:“去吧,Simon。今晚海州的夜场,我想看你演一出好戏。”
……
“夜巴黎”歌舞厅。
还没进门,巨大的低音炮声就像重锤一样砸在胸口。那种令人窒息的震动,是90年代迪斯科特有的粗暴。
门口停着一排红色的摩托和两辆挂着黑牌的跑车。几个留着长发、穿着花衬衫的小流氓正蹲在台阶上。
叶刚夹着真皮公文包,感觉腋下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能怂。怂了就全完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Simon”,然后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哈腰,而是面无表情地撞开了那扇沉重的皮革软门。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玻璃旋转灯球洒下斑驳的光点。舞池里,几百号男男女女随着音乐声疯狂扭动。
叶刚眯起眼,目光越过疯狂的人群,锁定了舞池正中央最大的那个半圆形卡座。
一个穿着红色亮片裙、画着浓重烟熏妆的女人正靠在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摩尔烟。她周围围着一圈穿着喇叭裤的小弟,像众星捧月般供着她。
红姐。海州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姐大,也是海州时尚圈的风向标。
“站住!干嘛的?”
刚靠近卡座三米,两个身材魁梧的马仔就挡在了面前,眼神不善,胳膊都要怼到叶刚脸上了。
叶刚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就要习惯性地掏烟敬烟。
但下一秒,林萧那双冷漠的眼睛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叶刚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露出一丝极度不耐烦的神情。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生硬港味的普通话,冷冷吐出两个字:“借过。”
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让两个马仔愣了一下。在这地界,还没人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告诉红姐,HK·Sport的Simon来了。预约时间过了五分钟,我很忙,要是没空,我就去‘金豪’找丽莎了。”
说完,叶刚看都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就要走。
这招“欲擒故纵”,是林萧教他的杀手锏。
喧闹的音乐声中,“HK”和“丽莎”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了红姐的耳朵。丽莎是她的死对头,这要是让她截了胡……
“慢着!”
红姐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她慵懒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马仔退开,“让他过来。”
叶刚背对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着他在酒店练了几百遍的“港式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他没坐,也没递名片,而是直接将那个精美的黑盒子,“啪”地一声,轻轻拍在满是洋酒瓶的大理石桌面上。
在这个满桌混乱中,那个烫金的LOGO显得格格不入,又高级得令人发指。
“红姐是吧?幸会。”叶刚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一桩几百万的生意,“本来这是给丽莎留的样板。但我刚进来扫了一眼,这场子里,只有红姐的气场,压得住这条裤子。”
红姐掐灭了烟,眼睛上下打量着叶刚,最后落在了那个盒子上:“说人话。卖什么的?”
“不是卖。”叶刚轻笑一声,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击,“是送。送红姐一个统领海州时尚圈的机会。”
他打开盒子。
没有任何多余的塑料包装,黑色的哑光面料静静地躺着,那种高级的质感,瞬间秒杀了周围那些廉价发亮的健美裤。
“这叫‘液体鲨鱼裤’。”叶刚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的蛊惑,“在香港,这是港姐训练营的秘密武器。锁脂、提臀、重塑腿型。穿上它,你的腿就是凶器。”
“吹吧你,一条裤子还能成精了?”旁边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小太妹翻了个白眼。
叶刚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红姐:“是不是吹牛,红姐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一摸便知。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这是高分子莱卡面料,压力很大,穿的时候会很费劲。但只要穿进去……”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红姐的眼睛:“你就是今晚夜巴黎唯一的女王。”
红姐的手指摸过那冰凉滑顺的面料,眼神变了。
女人对这种带有“科技感”和“特权感”的东西,天生没有抵抗力。
“等着。要是敢忽悠老娘,今晚你这两条腿就别想要了。”红姐抓起盒子,扭着腰走向了更衣室。
……
五分钟。
这五分钟,叶刚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周围马仔不怀好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水正在顺着脊椎往下流。
突然,音乐声似乎都小了。
更衣室的门推开,红姐走了出来。
卡座周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那条黑色哑光裤子的强力包裹下,红姐原本有些松弛的大腿肉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紧致、修长、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的腿。高腰设计勒出了她的小腹,而那独特的臀部剪裁,更是让她的背影变得极度危险迷人。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松垮牛仔裤和萝卜裤的年代,这种极致的贴身感,带来的是一种近乎未来的视觉冲击。
“卧槽……这腿绝了……”一个马仔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红姐站在落地镜前,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大腿。那种被紧紧包裹的安全感,让她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她转过身,那个眼神不再是慵懒,而是狂喜和自信。
“Simon是吧?”红姐走回来,语气完全变了,带着一丝讨好,“这裤子,多少钱?给我这几个姐妹一人整一条!钱不是问题!”
“啪!”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被拍在桌上,震得酒瓶乱颤。
来了!这就是林萧说的“反转时刻”。
叶刚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空盒子慢慢盖上。
“红姐,这不是钱的事。”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朋友惋惜,“这是香港第一批测试版,总共才五千条。我手里这几条是公司给VIP的体验装。这一条送红姐,那是为了交个朋友。至于其他的……”
他把那沓钱推了回去。
“有钱也买不到。没货。”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却把红姐的购买欲浇得更旺了。
“没货?你耍我呢?”红姐急了。
“不过……”叶刚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明早八点,纺织三厂门口做首发仪式。可能会有几百条流出来。红姐要是真想要,得派人早点去排队。而且……”
他神秘地竖起两根手指:“每人限购两条。去晚了,估计就被那帮二道贩子抢光了。”
“限购?!”红姐瞪大了眼睛,随即转身冲着那一群看傻了的小弟吼道:“都听见没有?!明早谁他X都别睡懒觉!全都给我去三厂门口排队!谁要是买不到,以后别说是跟我混的!”
叶刚微微欠身,优雅得像个绅士:“那我就不打扰红姐雅兴了。”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背后的喧闹声炸开了锅。
“哎这裤子真绝了!”
“红姐让我摸摸料子……”
“明早咱们几点去?”
走出“夜巴黎”大门,冷风一吹,叶刚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喘着粗气,手颤抖着掏出那包万宝路,点了三次才点着。
火光照亮了他兴奋得扭曲的脸。他做到了。
……
与此同时。
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镜子前的画面。
叶婉穿着那条鲨鱼裤,上身是一件男式的大号白衬衫,下摆随意打结,露出一段雪白的腰肢。
在这个年代,这种“下身失踪”加“紧身包裹”的穿法,简直是大逆不道,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别躲。”林萧放下宝丽来,眼神如炬,“叶婉,看着镜头。”
叶婉咬着嘴唇,在那紧身面料的包裹下,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却又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释放。
她抬起头,眼神从怯懦逐渐变得野性。
“咔嚓!”
照片吐了出来。黑白分明的画面里,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几乎要破纸而出。
“完美。”林萧甩着相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明天,这张照片会贴满三厂的大门。我要让全海州的女人看到它时,产生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然后,为了消除这种自卑,她们会发疯一样地掏钱。”
“林萧……”叶婉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声音有些颤抖,“你真可怕。”
“这不是可怕。”林萧把照片贴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野心勃勃的自己,“这是商业。我们不生产裤子,我们生产欲望。”
……
这一夜,海州注定无眠。
凌晨两点的溜冰场,凌晨四点的烧烤摊,关于“神奇鲨鱼裤”的传说正在像病毒一样裂变。
“听说了吗?香港来的货……”
“穿上腿长一米二……”
“那个大明星都穿……”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海州的雾气时,林萧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空旷的街道。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诱饵已下。下一步:饥饿营销与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