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帷幕之后
“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我们都是挂在网上的猎物,拼命挣扎,却只能引起更剧烈的震动。直到有一只更狠毒的蜘蛛,愿意咬断这根蛛丝。”
——未署名笔记
2023年11月15日,海州,清晨 07:30。
暴雨虽然停了,但整座城市依旧浸泡在一种湿冷的灰调子里。海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窗玻璃上,凝聚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老张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两笼刚出锅的小笼包和一杯豆浆。塑料袋上还挂着雨水,随着他的步伐滴落在地板上。
老张这一宿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总觉得悬得慌,一大早就赶过来,想找林萧再盘一盘昨晚那个BP机的事儿。
“林子?起来吃早饭了!别在那装死。”
老张喊了一嗓子,把早饭往桌上一放。
没人回应。
老张下意识地看向林萧的工位。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违和的空旷感扑面而来。
林萧的工位是空的。
这不是平时那种“去上厕所”或者“去送报告”的空。那是一种彻底的、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存在过的死寂。
那把人体工学椅被整整齐齐地推到了桌子底下,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林萧那小子虽然做事严谨,但生活习惯随性,椅子从来都是乱放,甚至有时候还会把腿翘在桌子上看书。
但现在,那把椅子死板地靠在桌沿。
桌面上,电脑屏幕黑着,处于关机状态。旁边放着昨晚林萧喝了一半的水杯。水已经凉透了,几颗泡发的枸杞沉在杯底。
椅背上,挂着林萧那件在办公室常穿的外套。
老张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衣服还在,水还在,椅子推回去了。这场景就像是一个人准备离开很久,或者……根本没打算再回来。
“林萧?”
老张转身快步走到解剖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猛地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换气扇嗡嗡作响
原本应该在这里值班看守的林萧,人间蒸发了。
“小王!小王!”
老张冲着走廊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值班室的小民警揉着惺忪的睡眼跑了出来,制服扣子还没扣好:“怎么了张叔?大清早的……”
“看见林萧了吗?”老张一把抓住小民警的肩膀,手劲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
“没……没看见啊。昨晚那帮人走了之后,林哥不是还在办公室整理报告吗?”
“去调监控!马上!看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十分钟后,监控室。
并没有出现老张期待的画面。屏幕上一片雪花,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张叔,这……这太邪门了。”小民警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脸色惨白,“昨晚凌晨四点十五分,整个法医中心走廊的探头,还有大门口的探头,全部……全部烧了。”
“烧了?你是说坏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烧毁。”小民警调出后台的硬件日志,指着那一排触目惊心的红色报错代码,“就像是有一股极强的电磁脉冲瞬间扫过了这片区域。所有在那一秒钟录下的画面,全都变成了乱码。”
老张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灰白色的噪点。
凌晨四点十五分。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回家睡觉后不久。
“报警……不对,我们就是警察。”老张有些语无伦次,他从兜里摸出烟,手哆嗦着点了三次才点着,“这不对劲。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离岗。这是针对警务人员的袭击!马上封锁现场!”
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局长办公室冲。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玻璃窗外,市局大院的门口,缓缓驶来了一辆车。
那一刻,老张即使隔着雨雾,也能感觉到那辆车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漆黑得像是一个能吞噬光线的黑洞。它无声无息地滑过积水的路面,霸道地停在了市局大楼的正门口,完全无视了地上的禁停标志。
车门打开。
两名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率先下车,迅速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
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红底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地面上。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却尽显奢华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造型别致的白金梅花胸针。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一抹冷艳的红唇。
她站在庄严的警局大楼前,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是谁?”小民警看呆了,“好大的排场。”
老张眯起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压住心头的惊慌。
这根本不是来报案的老百姓,也不是上面来视察的领导。这种气场,这种目空一切的姿态,在海州只有一种人。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刑侦队接待室。
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掉皮的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警徽。但当那个女人坐下时,这里仿佛瞬间变成了某个跨国集团的董事会议室。
她身后的两名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另外两名提着公文包的西装男则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老张推门进来的时候,局里的李副局长已经到了,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您好,我是寒梅集团的董事长,苏梅。”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而锐利的丹凤眼。她的眼神很冷,并没有看向李副局长,而是直接落在了刚进门的老张身上。
“您应该就是张伟民警官吧?”
老张愣了一下。他当然听过“寒梅集团”的大名,那是海州的纳税大户,掌控着半个城市的经济命脉。但他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女首富,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是张伟民。”老张警惕地看着她,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苏董,我们这是刑警队。您这么大阵仗来,是为了昨晚那个案子?我告诉你,那个案子已经移交了……”
“我不为案子。”苏梅淡淡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为林萧而来。”
这两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萧?”老张猛地往前一步,原本压抑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你知道林萧在哪?他失踪了!是不是你们……”
“张警官,请注意您的言辞。”苏梅身后的一名律师冷冷地打断了他,“林萧先生并没有失踪。”
苏梅挥了挥手,示意律师闭嘴。她看着老张,眼神中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静,就像是在谈论一笔已经敲定的生意。
“林萧是被我接走的。”苏梅平静地说道。
“接走?”李副局长皱起了眉头,“苏董,林萧是我们局里的实习法医,虽然还没转正,但也算是公职人员。您半夜三更,在监控全坏的情况下把人‘接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苏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规矩?李局,有些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而有些事情,是在规矩之外的。”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将一份密封的黑色档案袋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李副局长问。
“借调令。”苏梅扬了扬下巴,“林萧虽然在贵局实习,但他从大一开始,就是寒梅集团‘菁英人才计划’的全额资助对象。可以说,他读书这五年,每一笔学费、生活费,甚至他做实验的每一台显微镜,都是我苏梅掏的钱。”
老张瞪大了眼睛。这件事林萧从来没提过。那个看起来清贫、倔强的孩子,平时连食堂的红烧肉都舍不得多打一份,背后竟然站着海州首富?
“就算您是资助人,也不能限制人身自由!”老张喊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绑架!”
“张警官,您误会了。”苏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最近,寒梅集团旗下的生命科学研究院启动了一项国家级的涉密项目。林萧作为我们在生物学领域的重点培养对象,被紧急抽调参与核心实验。由于项目保密级别极高,未来一段时间,他将处于全封闭管理状态,无法与外界联系。”
“什么狗屁项目要半夜抓人?连句话都不让留?手机都扔在柜子里?”老张根本不信,他觉得这女人在撒谎。
苏梅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低效的解释感到厌烦。
她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金属卡片,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头衔,只有一串红色的号码和一个钢印。
她将名片沿着桌面滑到李副局长面前。
“李局,您可以打这个电话。这是省厅主管科技安全的专线,也是那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
李副局长拿起名片,看了一眼那个特殊的钢印,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这个钢印代表的权限,别说是他,就是市局的一把手来了,也得立正敬礼。
“这……”李副局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捏着名片的手有些发烫。
“手续后续会补齐。”苏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们的法务团队会处理好一切善后工作。至于昨晚那具移交的尸体,我们也会接手后续的研究。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流程。”
“老张!”李副局长突然喝住了还要说话的老张,然后转头对苏梅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苏董,既然是涉密任务,那我们肯定配合。只是林萧这孩子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不能让他报个平安?”
苏梅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
“他很安全。至少……比待在这里安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老张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张警官。”苏梅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不用找他。如果他能回来,他自然会回来。如果回不来……您找也没用。”
“你到底把他送到哪去了?”老张咬着牙问,眼神里满是绝望。
苏梅侧过头,墨镜后的目光冷漠而疏离。
“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一串敲在人心头的丧钟。
老张颓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黑色的档案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全身。
寒梅大厦,海州CBD的地标。
苏梅的劳斯莱斯直接驶入了地下专属车库。
“苏董,回顶层办公室吗?今天的董事会……”
“推掉。”苏梅的声音透着疲惫,“所有行程全部推掉。我不出来,谁也不许打扰我。”
“是。”
苏梅走到车库角落的一部专用电梯前。这部电梯没有按钮,只有一个虹膜扫描仪。
“身份确认:苏梅。权限:一级。”
电梯门无声滑开。
苏梅走了进去,并没有按任何楼层。电梯自动开始下行。
一直在下行。穿过了地下停车场,穿过了设备层,甚至穿过了大厦的地基。这里的深度,早已在海平面以下。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股阴冷的、混合着机油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装修,只有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和裸露的通风管道。昏暗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这就是寒梅集团最大的秘密。
苏梅踩着高跟鞋,走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她的高定大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自信强势,变得有些紧绷和戒备。
大厅的尽头,是一个被无数电缆缠绕的控制台。
控制台前,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身上披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式军大衣,腿上盖着一条破毛毯。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由上百个老式阴极射线管屏幕组成的监控墙。屏幕上跳动着各种绿色的波形、数据,还有无数个噪点闪烁的画面。
而在正中央的主屏幕上,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雷达扫描图。
“他走了?”
苏梅停在老头身后五米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她的态度很奇怪。这是一种纯粹的、基于利益和恐惧的合作关系。她看着这个老头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只有警惕。
老头没有回头。
他手里拿着一瓶几块钱的二锅头,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走了。”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着让人牙酸,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信号源完全切入,比预想的要顺利。”
“顺利?”苏梅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把他推进去了。我看了最后的遥测数据,你是把他推进去的!你知道那个防空洞的入口有多不稳定吗?如果稍微偏离一点,他会被时空乱流撕成碎片的!”
“那又怎样?”
老头终于转动轮椅,缓缓转过身来。
“苏董事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老头举起酒瓶,那只手枯瘦如柴,满是烧伤的痕迹,“我们送他回去,不是让他去旅游的。”
“如果他死了,我们的协议就作废了。”苏梅冷冷地说道,“我资助他五年,给你提供这个地下室,给你提供所有的设备和资金,不是为了让你把我的希望弄死的。”
“希望?”老头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你所谓的希望,就是找你那个失踪的爹?”
苏梅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放心吧。”老头转过身,重新看向监控墙,“这小子命硬。死不了。”
“你为什么非要选林萧?”苏梅盯着老头的背影,再次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这五年来,你让我资助他,监视他,甚至引导他去当法医。他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难道他和我父亲的失踪有关系?”
老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并没有回头。
“苏梅,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梅愣了一下:“什么?”
“是别问不该问的问题。”老头冷冷地说道,“你出钱,我出技术。我帮你找回你要的历史真相,你帮我完成我的实验。至于林萧是谁,为什么选他,这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苏梅咬了咬牙,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个老头太神秘了。五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拿出了一些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图纸。他用这些东西换取了寒梅集团的庇护和资金。
苏梅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她只知道,这个毁容的老怪物,是她找到父亲下落的唯一线索。
“那接下来怎么办?”苏梅问,“他一个人在那里,没钱,没身份,会被当成盲流抓起来的。”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只要他不犯蠢,他就死不了。倒是你……”
老头那只独眼透过屏幕的反光,阴恻恻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梅。
“外面的尾巴擦干净了吗?国安局可不是吃素的。”
“我已经处理好了。”苏梅恢复了那副女强人的姿态,“但我警告你,如果林萧真的出了意外,我会亲手拆了你这堆破铜烂铁,把你扔出去。”
“哼。”老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
苏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阴暗的世界彻底隔绝。
直到苏梅彻底离开,地下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老头停止了敲击键盘。他看着主屏幕上那个在1993年坐标系里闪烁的微弱绿点,原本冷漠的眼神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不是对苏梅的嘲讽,也不是对实验品的冷酷。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混杂着痛苦与期盼的眼神。
他颤抖着手,从破旧的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缘都已经磨损。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法医,正站在解剖台前,意气风发。
老头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年轻人的脸。
“林萧……”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怪我。这条路,只有你自己走,才能走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