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堂哥背着行囊踏上前往县城的拖拉机，我攥着手里的钢笔，心里燃着一团火——我也要像堂哥一样，走出这座大山，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这支钢笔是沈老师送我的。他是城里来的知青，温润又正直，总说读书是山里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只要肯下苦功，就能摸到更广阔的天地。我一直把这话刻在心里，钢笔也被我揣在怀里，磨得发亮。

　　可这团火刚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得半灭。

　　那天上课铃刚响，沈老师就提着个旧包袱走进教室，眉头拧着淡淡的不舍。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个同学的脸，良久才轻声说：“同学们，组织上有新安排，老师要调去县城中学任教了。”

　　教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笔尖落地的声音。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水泥地上，笔尖磕出个小缺口，就像我突然空了一块的心。

　　“沈老师，您不能走啊！”前排的女生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老师声音有些沙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要好好读书，千万别放弃走出大山的念想。”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期许，“龙虾，你聪明又能扛事，别让老师失望。”

　　我攥紧拳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老师别走”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沈老师捡起钢笔，擦干净上面的灰尘，重新塞进我手里：“拿着它，将来用它写漂亮的字，考像样的成绩。”

　　沈老师走后的第二天，学校就来了位新代课老师，名叫王富贵。他留着一头油腻的短发，三角眼总滴溜乱转，脸上挂着油滑的笑，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身上那股投机取巧的劲儿，跟沈老师的温润正直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富贵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我头上。

　　他上任第一天，拿着张纸片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尖声喊：“下面宣布班委名单！”三角眼扫过台下，最后定格在黄蜂身上，“黄蜂，担任班长！”

　　黄蜂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老高，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还故意朝我投来个挑衅的眼神。我心里咯噔一下——黄蜂成绩次次垫底，平时就爱耍小聪明、拉着同学起哄，凭什么当班长？我次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论资历论成绩，都不该是这个结果。

　　没等我多想，就听见王富贵接着喊：“龙虾，担任第二组小组长！”

　　“这不公平！”我“腾”地站起来，手里的钢笔攥得发烫，“王老师，黄蜂成绩不如我，平时也不爱遵守纪律，为啥让他当班长？我不服！”

　　王富贵猛地一拍桌子，粉笔盒震落在地，粉笔头撒了一地，“学校的安排轮得到你质疑？”他的三角眼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这才反应过来，黄蜂的舅舅刚接任龙灵村（龙树村已更名）办事处的主任，王富贵八成是看在这层关系上，才故意偏袒黄蜂。

　　黄蜂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我心里直冒火。

　　往后的日子里，黄蜂仗着班长的身份，总爱找我的麻烦。上课的时候，他会偷偷把我的课本往桌底下塞，让我被王富贵点名批评；收作业时，明明我按时交了，他却故意说我没交，让我多抄两遍课文；还在背后跟同学念叨，说我“太傲气”“不合群”，让大家少跟我来往。

　　起初还有几个同学愿意跟我说话，可架不住黄蜂天天在耳边吹风，慢慢也都疏远了我。每天放学，身后总会传来他和几个跟班的哄笑声，像小石子一样硌在心上。

　　我咬着牙忍了下来，把沈老师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不能放弃，一定要好好读书，用成绩说话。

　　可月考成绩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傻了眼。成绩单上，我的名字排在中游，数学只得了三十分——原来黄蜂趁我去操场跑步，偷偷把我的数学卷子藏了起来，害我缺考了半张。

　　“龙虾，不行就别硬撑了，回家种地多自在！”黄蜂拿着我的成绩单在教室里晃悠，脸上的笑容得意又刺眼，“我就说你没那么厉害，还想跟我争，真是自不量力！”

　　周围传来几声零星的哄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别太过分了！”我咬着牙，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黄蜂被我怼得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推我：“怎么？还想打架？”

　　我侧身躲开，没打算跟他一般见识，可他得寸进尺，伸手就去抢我手里的钢笔。那是沈老师送我的念想，我怎么可能让他抢走？我攥紧钢笔往后退，脚下一绊，两人都摔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王富贵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不分青红皂白就冲我吼，“龙虾，又是你惹事！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反省，放学前把《中学生守则》抄十遍！”

　　我捂着手肘上的擦伤，看着黄蜂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还冲我做了个鬼脸，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我知道，现在争辩没用，只有变得更强，才能让这些人闭嘴。

　　被赶到教室后面站着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钢笔。刚握住笔身，一股温热的感觉突然从指尖传来，钢笔慢慢发烫，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脑海，像清泉滋润干涸的土地。

　　我愣了愣，只觉得脑子里瞬间清明起来。那些原本晦涩的数学公式，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过目不忘；那些拗口的英语单词，仿佛有了生命，自动在脑海里串联成句；甚至连之前一直搞不懂的物理定理，也瞬间豁然开朗。

　　放学回家后，我翻出被黄蜂藏起来的数学卷子，提笔就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解题思路畅通无阻，不到半小时就做完了整张卷子。核对答案时，我惊喜地发现，居然全对！

　　我知道，这是龙家的血脉在觉醒，是沈老师的期望在护着我！

　　回到学校的那天，王富贵和黄蜂都以为我会低头认错，可我挺直了腰板，走进了教室。

　　数学课上，王富贵故意挑了一道全县竞赛题，拍着黑板说：“谁能解这道题，期中考试加十分！”

　　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应声。王富贵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龙虾，你不是挺能行吗？怎么不敢说话了？”

　　我缓缓站起来，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一口气说出三种解法，然后快速写下解题步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粉笔灰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雪。

　　王富贵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嘲讽变成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同学们也都惊呆了，纷纷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一样。不管是多难的题，我都能轻松解开；不管是多长的课文，我都能过目不忘。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从疏远变成了敬佩，再也没人敢跟着黄蜂起哄。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校长亲自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满是笑容：“同学们，这次考试，咱们学校出了个全县第一！”

　　他顿了顿，大声念道：“龙虾同学，语文100分，数学100分，政治100分，全县第一！”

　　校长亲自给我颁发了奖状，拍着我的肩膀说：“龙虾同学是咱们校的骄傲，是从山村飞出来的金凤凰！好好努力，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

　　我接过奖状，目光扫过黄蜂。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一眼；王富贵站在一旁，眼神躲闪，再也不敢对我摆架子。

　　我攥着手里的钢笔，心里畅快无比——小人的算计，偏心的对待，都没能打垮我！我龙虾是龙的子孙，就算身处泥沼，也能逆风翻盘！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动。

　　县城中学高二分科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口号贴满了教室墙壁，校长在大会上反复强调，理科招生名额多、出路广，将来更容易找工作。可我偏科严重，文科成绩拔尖，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校朗读，可物理化学却总拖后腿。

　　看着同学们纷纷选择理科，我心里犯了难。我想考大学，可如果选理科，以我之前的基础，很难跟上；如果选文科，招生名额少得可怜，考上大学的希望更是渺茫。

　　那段时间，我每天熬夜刷题，可物理题还是像天书一样难懂。我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满是迷茫，难道我的大学梦，真的要碎了吗？

　　就在我愁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又摸出了沈老师送我的钢笔。钢笔再次发烫，一股暖流涌入脑海，那些原本晦涩的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突然变得通俗易懂，解题思路自动浮现在脑海里。我试着做了几道之前不会的题，居然全都解对了！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心里的大学梦越来越清晰——有龙家血脉和钢笔的加持，别说考上大学，就算是名牌大学，我也有信心！

　　可就在这时，父亲突然来了学校，身后还跟着笑容满面的外婆。

　　“龙虾，别读书了。”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在满是补丁的学生堆里格外扎眼，“我给你办了顶职，去省城的钢厂当工人，吃商品粮，铁饭碗！”

　　“顶职？当工人？”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爸，我想考大学，我想跟阳文哥一样。”

　　“考大学有什么用？”父亲皱着眉，语气有些不耐烦，“大学毕业还不是要找工作？钢厂工资高、福利好，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还有粮票、布票，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我托了不少关系才弄来这个名额，你必须去！”

　　外婆在一旁拉着我的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孙子，听你爸的话。当工人多体面，城里有电灯电话，以后在城里安家落户，比在山里强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校园。校长亲自找来，拍着我的肩膀羡慕道：“龙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同学们的眼神里满是嫉妒，黄蜂更是跑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还以为能考上大学呢，到头来还不是要去当工人？”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凤妹偷偷看着我，小脸上满是担忧。

　　我心里五味杂陈。喜悦、茫然、不舍、失落……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大学梦近在眼前，可铁饭碗的诱惑、父亲的强势、外婆的期盼，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住。

　　我想起了龙树村的泥泞土路，想起了王富贵和黄蜂的嘴脸，想起了沈老师的嘱托，想起了凤妹期待的眼神。我真的不想放弃大学梦，可在那个年代，父亲的决定就是天，我没有太多反驳的余地。更何况，去城里当工人，也是走出大山的一条路，我可以像阳荣哥、阳文哥一样，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青春和梦想的学校，被父亲拉着手，踏上了前往省城的路。

　　龙潜于渊，待时而飞。

　　属于我的都市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