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风动,龙抬头(1)
早年间的龙树村,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裹着山风在龙家祠堂前的老榕树枝桠间缠缠绕绕。泥泞的土路被露水浸得软乎乎的,踩上去“咕叽”作响,远处龙灵山的轮廓在雾中晕开一层浅灰,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透着山野独有的清寂与神秘。
龙阳荣刚踏入老榕树的树荫,头顶就传来“簌簌”的轻响。他抬头望去,只见成百上千只彩虫从枝桠间、叶片下钻了出来——翠绿的像淬了青汁,火红的似燃着星火,金黄的赛过碎金,乌黑的亮如墨玉,它们纷纷扬扬落下来,有的轻轻沾在他的衣襟上,有的顺着袖口爬到手背,凉丝丝的却不咬人。
更奇的是,这些落地的彩虫像有了灵性,在泥地上慢慢聚拢、盘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攒出一个蜿蜒舒展的图案,乍看之下,活脱脱像古画里腾空的龙形,连鳞甲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这……这是啥光景?”
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叹,打破了晨雾的宁静。黄老邪偻着身子,从围观的村民里挤出来,他是村里黄姓的长辈,平日里和龙家虽有隔阂,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此刻他满脸惊奇,指着地上的虫群,声音都有些发颤:“龙鹏兄弟,你家阳荣这娃,怕不是有啥不一样的地方?这虫子聚堆成样,山里可从没见过!”
他身旁的几个本家子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好奇,倒没什么恶意。围观的村民们也窃窃私语起来,山里人向来敬畏自然异象,此刻见了这般奇景,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眼神里既有疑惑,也有几分莫名的敬畏。
龙鹏往前一步,将儿子稳稳护在身后,他身形魁梧,肩背挺得笔直,像尊镇宅的石狮子:“黄哥,山里虫子多,聚堆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是碰巧凑了个形状,跟娃有啥关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大伙儿别瞎猜,吓着孩子。”
“不是瞎猜啊!”黄老邪急得跺了跺脚,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声,“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这是异象!咱村里没遇过,不得让人来看看?万一……万一是什么好兆头呢?”他这话一出口,不少村民都跟着附和,毕竟谁也想知道这奇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龙阳荣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角。地上的虫群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骚动了一下,龙形图案微微舒展,看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黄老邪被这动静惊得后退半步,嘴里念叨着“真是奇了”,却没再提“不祥”的话。
围观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气氛热闹却不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异象的好奇。
当天中午,大队长龙金寿揣着个粗瓷碗,蹲在龙鹏家门槛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扒了口糙米饭,重重叹了口气:“龙鹏兄弟,黄老邪那边把这事捅到公社了,说村里出了异象,想请人来看看。不是我为难你,公社那边已经回话,说派两个人来了解下情况。”
他放下碗,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家阳荣是个好娃,可架不住人多嘴杂。我看啊,让阳荣先去县城避一避风头,等公社的人查清楚了,没啥事再回来,省得被人围着问东问西,影响娃过日子。”
龙鹏沉默了良久,烟锅在门槛上磕得“砰砰”响。他站起身,转身进屋翻出个蓝布包袱,往里面塞了两件打补丁的衣裳,又包了几个白面馒头,塞进儿子手里。“去县城找你叔,”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指腹摩挲着儿子的头顶,“记住,做人要堂堂正正,不管遇到啥事儿,脊梁骨不能弯,咱龙家人没孬种。”
龙阳荣攥着包袱,指节都捏白了,眼眶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父子俩刚走到村口,就见十几个村民站在那儿,领头的是村里的老支书,手里举着旱烟杆,脸上满是担忧:“龙鹏,阳荣娃,这事儿闹得,也不是大伙儿不相信你,就是公社要来人,怕娃受委屈。”他往龙阳荣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路上带着吃,到了县城给家里捎个信,让你爹放心。”
“阳荣哥,这个给你!”娟娟妹从人群里跑出来,把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挂件塞到他手里,小脸上挂着泪珠,“你早点回来,我还给你摘野草莓吃。”
龙鹏眼圈一红,拍了拍老支书的肩膀,没多说什么。龙阳荣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父亲往村外走,脚步虽慢,却异常坚定。
就在他们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顺着土路缓缓驶来,在村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军服的人,神情平和,手里拿着文件,并没有什么严肃的架势。
“请问是龙鹏同志吗?”其中一人走上前,语气客气,“我们是来接你的,你恢复工作了……”
龙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两个干部:“同志,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在村民们的目送下,父子俩上了吉普车。车轮碾过土路,龙阳荣扒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村庄,看着父亲坚毅的侧脸,还有远处渐渐清晰的龙灵山,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桃木挂件,把父亲的话刻进了心里。
这一天,他记住了晨雾里的异象,记住了父亲的背影,记住了村民们的牵挂,更记住了龙家人刻在骨子里的硬气。
时间像村口的溪水,哗啦啦流走了好几年。
这年秋天,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中断多年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恢复了!
这股春风自然也吹进了偏僻的龙树村。村里的大喇叭天天播报着高考的消息,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考大学”这三个字,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眼里都透着对未来的期盼。
龙阳文——龙虾的堂哥,那个从小就抱着书本不放的少年,成了村里第一个报名参加高考的人。他白天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读到后半夜,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墙上,像一幅执着的剪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放榜那天,公社的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一路喊着“龙阳文考上大学了”冲进了龙树村。龙阳文考上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成了龙树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送行那天,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龙阳文背着崭新的帆布书包,穿着母亲连夜缝的新衣裳,脸上带着腼腆又骄傲的笑容。村民们把自家的鸡蛋、花生、红薯往他包里塞,嘴里说着祝福的话,眼里满是羡慕。
龙虾站在人群里,看着堂哥背着行囊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这支钢笔是沈老师临走前给他的,笔杆上的漆都掉光了,堂哥的成功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里的路。
龙虾攥紧了钢笔,指腹感受到冰凉的金属触感,心里默默许下誓言:总有一天,我龙虾也要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让龙家争光!
风从龙灵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龙虾的脸颊。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是少年人独有的野心与憧憬,更是龙家子孙与生俱来的不屈与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