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空气都是紧绷的。

　　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味和焦虑。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期末考还有3天”，粉笔字写得又粗又重。课间没人打闹了，都在埋头看书，或者互相提问。

　　陈默翻着数学课本，心思却不在上面。他在算账——算寒假能赚多少钱，算距离拼一台电脑还差多少零件。

　　“陈默。”前桌的刘婷婷回过头，“这道题你会吗？”

　　是一道解析几何，求轨迹的。陈默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图：“你看，设P点坐标，根据条件列出方程...”

　　讲完，刘婷婷恍然大悟：“谢谢！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不客气。”

　　旁边王胖子碰碰他：“你最近成解题机器了，谁问你都答。”

　　下午，陈默他去了废品站。

　　王强今天收了一批好货：三台旧录音机，一台黑白电视机，还有一台——电脑显示器。

　　“这个，”王强指着显示器，“收的时候十块钱，说是好的。我没电脑试，你要不要？”

　　显示器是14寸的，很厚，牌子是“长城”，外壳脏兮兮的。陈默心跳加快了：“要！”

　　“行，算你十块成本。能修就修，修不好拆零件。”王强说，“其他那些，老规矩。”

　　陈默开始干活。先试显示器，接上电，灯亮了——有戏。但没信号源，不知道显示效果。他拆开，里面灰尘很厚，但电路板看起来完好。

　　清灰，检查电容，都还好。装回去，灯还亮。

　　“强哥，这显示器应该能用。”陈默说。

　　“那好，修好了能卖一百左右。”王强说，“你七成，七十。”

　　陈默点点头，继续修其他电器。今天运气不错，三台录音机修好两台，电视机修好了。算下来，利润有九十多，加上显示器的七十，今天能赚一百六。

　　一个下午，一百六。这比家教来钱快。

　　但陈默知道，这种机会不常有。今天这批货质量好，平时可能只有一半能修。

　　五点半，天已经黑了。王强算完账，递给他一百六十四块钱：“拿着。对了，明天还来吗？”

　　“明天期末考，考完在来。”

　　“行，考完给你留点好货。”

　　回到家，母亲看见他拎的东西，吓了一跳：“这什么？”

　　“显示器，修好了能卖钱。”

　　“你从哪儿弄的？”

　　“废品站，十块钱收的。”

　　李秀英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小默，你真的越来越懂事了！”

　　“谢谢妈妈夸奖。”陈默笑了，说着话把显示器放到自己房间。现在他有了一台显示器，还差主机、键盘、鼠标。如果运气好，寒假结束前也许能凑齐。

　　晚饭时，父亲问：“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陈建国说，“考得好不好，爸妈都不怪你。”

　　“我知道。”

　　饭后，陈浩和李伟来了。陈默给他们复习物理。李伟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陈默哥，”李伟忽然问，“如果...如果下学期我真的不能上学了，我能跟你学修电器吗？”

　　陈默看着他：“你想学？”

　　“想。”李伟用力点头，“我想赚钱，帮我妈。”

　　“可以。”陈默说，“但你得答应我，尽量继续上学。至少把初中读完。”

　　“我...我尽量。”

　　九点，李伟走了。陈浩送他下楼。

　　陈默回到房间，开始写出版社要的例题。今晚写的是数论专题，关于同余方程的应用。他出了三道题，每道都有巧妙的解法。

　　写到十一点，母亲来敲门：“默默，该睡了。”

　　“马上。”

　　写完最后一道，陈默检查一遍，装进信封。明天去寄。

　　躺在床上，他想起了1999年。如果历史不变，这一年会发生很多事：中国驻南联盟使馆被炸、澳门回归、互联网泡沫开始...

　　但这些对他现在来说，都太远了。他现在只想：期末考试，竞赛，赚钱，家。

　　第二天，期末考开始。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二十一世纪》。陈默想了想，写了他真实的感受——不是预测，而是期待。期待科技发展，但更期待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第二科数学，题不难。陈默做得很快，检查两遍，提前交卷。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科英语，第四科物理...两天考完。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时，教室里爆发出欢呼声。寒假，终于来了。

　　王胖子冲过来：“陈默！解放了！明天去游戏厅？”

　　“先不去了。”

　　“又是有事...”王胖子垮下脸，“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赚钱。”

　　“那我跟你一起去赚钱。”

　　陈默想了想：“行，明天下午废品站见。”

　　“真带我去？”

　　“真的。”

　　王胖子欢呼起来。

　　陈默收拾书包，准备去接弟弟。走出教室时，苏小雨在门口等他。

　　“陈默，寒假...图书馆还去吗？”

　　“去。周一三五上午？”

　　“好。”苏小雨笑了，“别忘了带竞赛资料。”

　　“不会忘。”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雪停了，操场上一片洁白，有学生在打雪仗。

　　“陈默，”苏小雨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赚钱，让家人过得好。”陈默很直接，“你呢？”

　　“不知道。”苏小雨看着远方，“我爸妈想让我学金融，说赚钱多。但我想学数学...”

　　“那就学数学。”

　　“可是数学不好找工作。”

　　“学好了一样的。”陈默说，“而且，做自己喜欢的事，比赚钱更重要。”

　　苏小雨看着他，眼神里有光：“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走到校门口，两人分开。陈默看着苏小雨上公交车，然后去接弟弟。

　　期末考试结束，陈浩明显轻松了。

　　“哥，我这次数学能考八十分以上！”他兴奋地说。

　　“不错。李伟呢？”

　　“他说他尽力了，应该比期中好。”

　　“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陈浩问：“哥，寒假我能跟你去废品站吗？”

　　“能，但要先做完作业。”

　　“我一定做完！”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李秀英宣布：“街道办说，过年有困难补助，一百块钱。虽然不多，但能买点年货。”

　　“好啊。”陈建国说，“今年过年，咱们也吃顿好的。”

　　“爸，妈，”陈默说，“寒假我能赚钱，年货我来买。”

　　“你赚的钱自己留着。”李秀英说，“上大学用。”

　　“妈，你就让我买一次吧。”陈默很坚持，“我长大了。”

　　李秀英眼睛又红了：“好好，你买。”

　　吃完饭，陈默开始规划寒假具体安排。他在笔记本上列了详细的计划表，精确到每天每小时。

　　要赚钱，要学习，要陪家人。都要做到。

　　第二天周六，寒假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陈默就起来了。先看了两小时竞赛书，然后开始写例题。九点，王胖子来了。

　　“陈默！走走走！”

　　“急什么，才九点。”

　　“我好奇啊！”

　　两人坐车去废品站。王胖子一路都在问：“废品站什么样？脏不脏？臭不臭？”

　　“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废品站，王胖子瞪大眼睛：“哇...这么大！”

　　王强看见他们：“来了？今天货不多，就几台收音机。”

　　“没事，我们看看。”陈默说。

　　王强带他们进棚子。今天确实货少，就五台老收音机，还有几个坏的电风扇。

　　陈默开始修。王胖子在旁边看，帮递工具。

　　“陈默，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最近。”

　　“太厉害了...”王胖子感叹，“我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

　　“你也可以学。”

　　“算了吧，我看见电路图就头晕。”

　　修到中午，修好了三台收音机。利润不多，四十几块。但陈默不着急——寒假还长。

　　中午，王强请他们吃饭——泡面加火腿肠。三人坐在棚子里吃，热气腾腾的。

　　“陈默，”王强说，“你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要是没考上大学，来跟我干，保证饿不死。”

　　“强哥，我能考上。”陈默说。

　　“考上好，考上好。”王强笑了，“我就是说说。”

　　下午，陈默教王胖子基本的修理知识。王胖子学得认真，居然把一台电风扇修好了——虽然只是换了根线。

　　“我修好了！我修好了！”王胖子兴奋地喊。

　　“不错。”陈默拍拍他肩膀，“有天赋。”

　　离开废品站时，王强说：“后天有一批货到，听说有几台旧电脑。你要不要来看看？”

　　陈默心跳快了：“要！”

　　“行，后天下午。”

　　回家的路上，王胖子说：“陈默，修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

　　“我能跟你一起干吗？我不要钱，就想学。”

　　“行啊。”陈默说，“但你要听指挥。”

　　“一定！”

　　晚上，陈默开始整理电脑零件清单。现在有了显示器，还差：

　　主板（最重要）

　　CPU

　　内存条

　　硬盘

　　电源

　　机箱

　　键盘鼠标

　　如果后天能收到旧电脑，也许能凑齐。

　　九点，陈浩拿着作业来找他：“哥，这道题...”

　　陈默讲完，陈浩没走。

　　“哥，李伟今天说，他爸找到新工作了，在工地做饭。一个月五百，包吃住。”

　　“好事啊。”

　　“嗯，李伟说，这样他下学期可能还能上学。”

　　“那就好。”

　　陈浩看着陈默：“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帮李伟...谢谢你...是个好哥哥。”

　　陈默心里一暖，拍拍弟弟的头：“去睡吧。”

　　“嗯。”

　　陈浩走了。陈默继续写例题。夜深了，窗外很安静。

　　1998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1999年，要来了。

　　陈默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要更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