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江城，冷得刺骨。

　　教室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擦出一小块透明，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黑板上方挂着“距高考还有167天”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像某种警告。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李国强站在讲台上，表情比平时严肃。

　　“下周五期末考试，考完就放寒假。”他说，“高三的寒假只有两周，初八开学。这两周，不是让你们玩的。”

　　“各科老师都布置了作业，我这儿还有一套模拟卷。”李国强举起一沓卷子，“你们，每天至少要学习六小时，我会不定时打电话抽查。”

　　学生们哀嚎起来。

　　“别叫。”李国强敲敲桌子，“高考一天天近了，现在不拼命，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好了，下课。”

　　放学铃响了，但没人急着走。都在收拾书包，讨论寒假计划。

　　王胖子凑过来：“陈默，寒假干嘛？要不要去游戏厅？听说新到了《街霸zero3》...”

　　“可能要忙。”陈默说，“家里有事。”

　　“又是家里...”王胖子嘟囔，“你最近神神秘秘的。”

　　陈默没解释。他确实有事——寒假两周，是他赚钱的黄金时间。家教可以加课，废品站可以多去，还有出版社的审校工作...

　　“陈默。”苏小雨走过来，“寒假...你有空吗？”

　　“怎么？”

　　“我想...”苏小雨犹豫了一下，“想一起复习。竞赛班不是有作业吗？我们可以互相讨论。”

　　“好啊。”陈默说，“时间地点？”

　　“图书馆吧，那里安静。”

　　“行。”

　　约好了时间，苏小雨走了。王胖子在旁边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约图书馆，有进步。”

　　“别乱说，学习。”

　　“知道知道，学习。”王胖子笑得贼兮兮的。

　　陈默收拾好书包，去接弟弟。今天陈浩出来得晚，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校服也脏了。

　　“怎么回事？”陈默问。

　　“没事...摔了一跤。”陈浩别过脸。

　　“说实话。”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跟人打架了。”

　　“为什么？”

　　“他们...说李伟的坏话。”陈浩声音低下去，“说他爸是酒鬼，他妈是卖菜的...我就...”

　　陈默看着弟弟。十四岁的少年，脸上有倔强，也有不安。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打输了。”

　　“疼吗？”

　　“有点。”

　　陈默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他习惯带这些，上辈子养成的习惯。给弟弟贴好，说：“打架不对，但你想保护朋友，这没错。”

　　陈浩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下次，用更好的方法。”陈默拍拍他的肩膀，“比如，帮李伟把成绩提上去，让他考个好高中。这才是真的帮他。”

　　“嗯！”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浩问：“哥，寒假你干嘛？”

　　“赚钱，学习。”

　　“我能帮忙吗？”

　　陈默想了想：“你先把期末考好。考好了，寒假带你去废品站，教你修电器。”

　　“真的？”陈浩兴奋起来，“我能学吗？”

　　“能。但你得保证，不耽误学习。”

　　“我保证！”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陈默放下书包，去帮忙。

　　“照默，”李秀英说，“快期末了，寒假你专心学习，别去家教了。”

　　“妈，咱们需要钱。”陈默说，“而且教别人也是学习。”

　　“你这孩子...”李秀英叹了口气，“别太累。”

　　“知道了。”

　　晚饭时，父亲宣布了个消息：“工地发年终奖了，五百块。”

　　李秀英眼睛一亮：“这么多？”

　　“今年活多，老板大方。”陈建国难得笑了，“过年能过个好年了。”

　　“是啊...”李秀英盘算着，“买点肉，买条鱼，给孩子们买新衣服...”

　　“妈，”陈默说，“我的衣服还能穿，先给小雨和小浩买吧。”

　　“那不行，你高三了，要穿得体面点。”

　　“我真的不用。”

　　陈默知道，这五百块对这个家来说很重要。他要省着用。

　　晚上，他开始规划寒假。

　　两周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1.家教：王阿姨那边加课，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另外再找一个学生。

　　2.废品站：每天下午去，修电器。目标赚五百块。

　　3.出版社审校：有两本书稿要在寒假完成，稿费约三百。

　　4.竞赛复习：每天至少两小时。

　　5.电脑拼装计划：收集零件。

　　算下来，寒假如果能完成目标，能赚一千左右。加上现有的，能凑够一千五。

　　一千五在1999年是什么概念？能买一台低配的兼容机电脑。或者，能租个小店面一个月。或者，能给母亲买台缝纫机，让她接点裁缝活...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去了出版社。

　　李主任在办公室，看见他来，笑了：“正好，有两本书稿要给你。寒假前要交。”

　　“没问题。”

　　“对了，”李主任说，“我们社在编一套《中学生数学思维训练》，需要有人写例题和解析。一题五块钱，你有兴趣吗？”

　　陈默心跳加快了：“有。”

　　“那好，你先写几题我看看。要求是：题目新颖，解法巧妙，适合中等以上学生。写好了寄过来。”

　　“好的，谢谢李主任。”

　　拿着两本书稿和新任务，陈默走出出版社。天很冷，但他心里热。

　　一题五块，如果写二十题，就是一百。写一百题，就是五百...

　　这是一个机会。

　　下午家教，王志强的进步很明显。期末模拟考，数学考了八十五分，比期中高了二十五分。

　　王阿姨高兴得不得了，多给了十块钱：“陈默，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寒假能多来几次吗？志强下学期就初三了，得抓紧。”

　　“可以，每周二四六下午？”

　　“行，就这个时间！”

　　离开时，王阿姨又装了一饭盒饺子：“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

　　陈默没推辞。他知道，这是这家人表达感谢的方式。

　　回到家，陈浩拿着一张卷子过来：“哥，这道题...”

　　是一道物理题，关于浮力。陈默讲了，陈浩听懂了，但没马上走。

　　“哥，”陈浩小声说，“我今天去李伟家了。”

　　“怎么样？”

　　“他爸...在家喝酒，喝多了。”陈浩声音更低了，“他妈在哭，说家里没钱交房租了...李伟说，他下学期真的不上了，要去打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帮他吗？”

　　“想，可是怎么帮？”

　　“帮他学习。”陈默说，“如果他成绩好，学校可能会减免学费，或者有奖学金。而且学好了，以后打工也能找好点的活儿。”

　　“可是...”

　　“明天带他来我们家。”陈默说，“我给他讲。”

　　陈浩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周日，李伟来了。

　　他是个瘦小的男孩，衣服很旧，但洗得干净。进门时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伟，坐。”陈默说，“别紧张，就是一起学习。”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陈默先问了李伟的学习情况，然后从最基础的讲起。他讲得很耐心，李伟听得也很认真。

　　讲了一小时，休息时，李秀英端来切好的苹果。

　　“阿姨好...”李伟站起来，很局促。

　　“坐坐，别客气。”李秀英把苹果推过去，“吃吧，孩子。”

　　李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李秀英看着他，眼里有心疼。

　　下午，陈默继续讲。李伟的底子其实不差，就是没人系统教。很多概念一讲就通，做题也会了。

　　四点钟，李伟要走了。陈默送他到门口。

　　“陈默哥...谢谢你。”李伟低着头，“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陈默说，“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报答。”

　　“嗯！”李伟用力点头。

　　回到家，陈浩说：“哥，你真好。”

　　“应该的。”

　　“李伟说，他从来没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人。”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了上辈子，自己落魄时，也有陌生人帮过他。那种温暖，他记得。

　　晚上，陈默开始写出版社要的例题。他选了组合数学的一个专题——鸽巢原理的扩展应用。出了五道题，每道都有两到三种解法，写了解析。

　　写得很投入，直到母亲敲门。

　　“默默，十一点了，该睡了。”

　　“就睡，妈。”

　　陈默写完最后一题，检查一遍，装进信封。明天去寄。

　　躺上床时，他想起了寒假计划。两周，时间很短，但能做的事很多。

　　关键是要有效率。

　　他决定，寒假每天作息：

　　6:00起床

　　6:30-8:30竞赛复习

　　9:00-11:00写例题/审校

　　下午家教/废品站

　　晚上给弟弟妹妹和李伟辅导

　　20:00-22:00学习/规划

　　很满，但能坚持。

　　窗外，风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1998年就要过去了。1999年，会是新的开始。

　　陈默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1999年的第一天，手里拿着赚到的钱，给家里买了年货。母亲在笑，父亲在笑，弟弟妹妹在笑。

　　很简单的梦，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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