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这个年最后的回响。

　　“小默，吃汤圆了！”母亲在厨房喊。

　　“来了。”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自家包的，比买的小，但皮薄馅多。一家五口围着小桌，碗里热气腾腾。

　　吃完汤圆，陈默回房间。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正在完善的网吧管理系统。试用期已经过了半个月，老赵那边反馈还不错，说确实省事，但提了几个问题：会员卡容易丢、有时候计时不准、报表看不懂。

　　陈默一一改进。会员卡改成账号密码登录，计时算法优化，报表做得更直观。他计划等市预赛结束，正式去收那150块钱。

　　除了网吧软件，他还在写另一个东西：一个简单的进销存系统。灵感来自年前陪母亲买年货——小商店老板用个破本子记账，经常算错。如果能有个简单的管理软件...

　　但这个不急。先把手头的做好。

　　下午，电话响了。是王胖子。

　　“陈默！出来玩不？听说公园有灯会！”

　　“有事。”

　　“又有什么事啊？过年都不放松一下？”

　　“真有事。要不你来我家？”

　　“行！”

　　半小时后，王胖子来了，手里拎着袋橘子：“我妈让带的，说给你们尝尝。”

　　“谢谢阿姨。”

　　王胖子一进陈默房间就看见电脑：“哇，你真弄好了？能打游戏吗？”

　　“能，但配置低，只能玩点老的。”

　　“什么老的？”

　　陈默打开《红色警戒》——他前几天从电脑城淘的盗版盘，五块钱。游戏很卡，但能玩。

　　王胖子眼睛都直了：“卧槽！你家有电脑了！”

　　“小声点，别让我妈听见。”陈默压低声音，“她以为我只是学习用。”

　　“我懂我懂。”王胖子搓着手，“能让我玩一把吗？”

　　“就一把。”

　　王胖子坐下，笨拙地操作。他技术很烂，很快就被电脑灭了。

　　“太难了...”

　　“多练就好。”陈默关掉游戏，“对了，你表哥那边，最近有什么好货吗？”

　　“我问问。”王胖子拿起电话——陈默家刚装的，年前装的，为了联系方便。

　　打完电话，王胖子说：“我哥说，年后收了一批旧电器，有几台收音机，还有台电视机。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明天去。”

　　“行，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正月十六，年正式过完了。街上店铺都开门了，公交车恢复正常班次。陈默和王胖子去了废品站。

　　王强正在卸货，看见他们：“来了？货在那边。”

　　今天货确实不少：五台收音机，两台电视机，还有——一台电脑主机。

　　“这个，”王强指着电脑主机，“收的时候三十，说能开机，但屏幕不亮。你要吗？”

　　陈默蹲下看。机箱比他那台新，牌子是“方正”，侧面标签：“Pentium II 300”。1999年，这算是中高端配置了。

　　“能试一下吗？”

　　“试呗。”

　　陈默接上电源，开机——电源灯亮，风扇转，但没显示。他拆开机箱，检查显卡：一张AGP接口的显卡，显存8M，不错。但金手指氧化了。

　　他用橡皮擦仔细擦干净金手指，重新插上。再开机——还是没显示。

　　可能是显卡坏了，也可能是主板问题。他拔下显卡，换到自己的电脑上——开机，有显示。说明显卡是好的。

　　那就是主板或CPU的问题。

　　“怎么样？”王强问。

　　“可能是主板或CPU坏了。”陈默说，“我要了，修修看。”

　　“行，三十。修好了能卖五六百。”

　　陈默又修了其他电器。今天运气好，五台收音机修好四台，两台电视机修好一台。加上电脑主机，利润一百多。

　　离开时，王强说：“陈默，你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有电脑方面的货，我都给你留着。”

　　“谢谢强哥。”

　　回到家，陈默开始研究那台方正电脑。拆开，主板是Intel 440BX芯片组，经典款。CPU是Pentium II 300，Slot 1接口。内存：两条64M的SDRAM，总共128M。硬盘：希捷，6.4G。

　　配置比他现有的好很多。如果能修好，可以升级自己的电脑，或者卖掉。

　　他仔细检查主板。发现CPU插槽旁边一个电容鼓包了——又是电容问题。换电容对他来说是基本功，很快就换好了。

　　再开机——屏幕亮了！显示方正LOGO，然后进系统：Windows 98。

　　成了。

　　陈默测试了一下：速度很快，比他那台奔腾133快多了。内存128M，跑编程软件很流畅。硬盘6.4G，能装很多软件。

　　他决定把这台留着自己用，把那台老的低价卖掉——反正他已经熟悉了那台的性能，卖掉能回点本。

　　但卖之前，他要把数据迁移过来。这花了他一个下午：重装系统，装软件，转移文件。

　　晚上，新电脑正式投入使用。开机只要三十秒，编译速度也快了很多。陈默很满意。

　　正月十七，陈浩和陈小雨开学。

　　早晨六点半，家里就忙起来了。李秀英准备早饭，陈默帮弟弟妹妹检查书包。

　　“作业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文具呢？”

　　“带了。”

　　陈建国腰疼还没好，但坚持要送孩子们上学：“第一天开学，我得去看看。”

　　“爸，我去送吧。”陈默说。

　　“你送？你不上学了？”

　　“我下午才有课。”

　　最后决定：陈默送弟弟妹妹，父亲在家休息。

　　七点，三人出门。雪已经化完了，路上湿漉漉的。学生们穿着新衣服——过年买的，脸上还带着过年的兴奋。

　　“哥，”陈浩说，“我下学期一定要考进年级前一百。”

　　“为什么是前一百？”

　　“因为李伟说，年级前一百有奖学金，五十块钱。我想拿。”

　　“好，加油。”

　　“我也要！”小雨说，“我要考年级前十！”

　　“你才六年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不怕！”

　　送到学校门口，陈默看着他们进去。操场上有学生在打扫卫生，教学楼里传出读书声。新学期开始了。

　　他转身去自己的学校。高三初八就开学了，但他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其实是去废品站。今天该回学校了。

　　教室里还是那些人，但气氛不一样了。过个年，大家似乎都成熟了一点。

　　“陈默！你终于来了！”王胖子凑过来，“过年怎么都不出来玩？”

　　“家里事多。”

　　“对了，告诉你个消息。”王胖子压低声音，“周凯好像要去上海参加什么集训。”

　　“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听说是全国性的，只有省赛一等奖才能去。”

　　陈默点点头。他记得这件事，1999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冬令营，在上海办。周凯确实去了，后来拿了全国二等奖，保送清华。

　　他也要争取。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数学课，孙老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市预赛三月十五号，还有一个月。竞赛班明天恢复，每周二四六。”

　　底下有轻微的骚动。

　　中午，苏小雨来找陈默。她剪了头发，短发，显得更清爽。

　　“陈默，过年好。”

　　“过年好。”

　　“竞赛班明天开始，你资料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你呢？”

　　“我也还好。”苏小雨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周凯要去上海集训。”

　　“嗯。”

　　“你...想不想去？”

　　“想，但得先拿省赛一等奖。”

　　“我们一起努力。”

　　“好。”

　　下午放学，陈默去了星际网吧。老赵正在柜台后玩纸牌——Windows自带的那个。

　　“赵叔，软件用得怎么样？”

　　“哦，陈默啊。”老赵抬起头，“还行，比手记账强。就是有时候...会员忘了密码，老来找我重置。”

　　“这个简单，我可以加个‘忘记密码’功能，通过安全问题找回。”

　　“那敢情好。”老赵想了想，“对了，旁边新开了家网吧，老板是我朋友。他听说我这有管理软件，也想要。你...能卖他一份吗？”

　　陈默心里一动：“能。价格一样，一百五。”

　　“行，我跟他说。你什么时候能装？”

　　“明天放学后。”

　　“好。”

　　离开网吧，陈默脚步轻快。第二单生意，成了。如果能形成口碑，也许能卖出更多份。

　　关键是产品要稳定，服务要好。

　　晚上回到家，陈默开始改进软件。加了“忘记密码”功能，优化了界面，还加了个小功能：可以设置不同时段的价格，白天一个价，晚上一个价，节假日一个价。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了。他保存程序，关掉电脑。

　　窗外，月亮很圆。正月十七的月亮，还带着年味。

　　陈默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1.市预赛（三月中旬）→目标一等奖（500元）

　　2.省赛（五月）→目标一等奖（1000元+上海集训机会）

　　3.网吧软件销售→目标卖出5份（750元）

　　4.家教收入→每月120元

　　5.废品站修理→每月200-300元

　　6.出版社审校→每月150元

　　如果都能实现，到五月底，他能有近三千块的积蓄。够给父亲看病，给母亲买缝纫机，还有余钱。

　　但前提是，都要实现。

　　正月十八，竞赛班恢复。

　　孙老师没讲新课，而是发了一套模拟题：“两小时，做完讲评。”

　　陈默开始做题。题目比上次难，特别是最后一道组合题，要用到生成函数。他卡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解法——用指数生成函数转化成排列问题。

　　想通了，写得很快。

　　两小时到，交卷。孙老师当场批改。

　　批到陈默的卷子时，她停了很久，然后抬头：“陈默，最后一题，你的解法...很新颖。能讲讲吗？”

　　“这道题本质上是求满足条件的排列数。”他在黑板上写，“设a_n为所求，考虑指数生成函数...”

　　他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解释为什么。讲完后，周凯第一个举手：“我想问一下，你怎么想到用指数生成函数的？题目里没有排列的概念。”

　　“因为限制条件可以转化成排列中的禁位问题。”陈默说，“很多组合问题，表面上是计数，本质上是排列。”

　　周凯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孙老师笑了：“很好。这就是竞赛需要的思维，看到问题的本质。”

　　苏小雨等在门口：“陈默，你讲得真好。”

　　“你做得也不错，我看你卷子了。”

　　“还是没你做得好。”

　　“多练就好。”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陈默，”苏小雨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去上海集训，你会去吗？”

　　“如果我能拿到一等奖，就会去。”

　　“那...上海见？”

　　“上海见。”

　　苏小雨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默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上辈子，他错过了这个女孩。这一世，也许不会。

　　但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他要先做好手头的事。

　　下午放学，陈默去了新开的网吧。叫“奔腾网吧”，比星际网吧大，有五十台机器。老板是个中年人，姓张。

　　“老赵推荐的那个学生，就是你？”张老板打量他。

　　“是我。软件我带来了，可以先试用。”

　　“行，装吧。”

　　陈默装好软件，演示了一遍。张老板很满意：“不错，比手记账强多了。一百五是吧？我给现金。”

　　“谢谢张老板。以后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拿着150块钱，陈默走出网吧。天还没黑，街道上车来车往。1999年的江城，正在慢慢苏醒。

　　他走到邮局，把其中100块钱汇给了出版社——预付款，订阅一年的《计算机世界》和《软件报》。剩下的50块存进储蓄罐。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陈默走过去：“妈，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他拿出50块钱：“我今天赚的。”

　　李秀英手一抖：“这么多？怎么赚的？”

　　“卖软件。一个网吧管理的小程序。”

　　“软件...就是电脑里那个？”

　　“嗯。”

　　李秀英接过钱，手有点抖：“我儿子...真能赚钱了。”

　　“妈，等我再赚点，给你买缝纫机。”

　　“不急，你先顾好自己。”

　　“我知道。”

　　晚饭时，陈默宣布：“爸，妈，我下个月要去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如果拿一等奖，有五百块奖金。”

　　“五百？”陈建国瞪大眼睛，“这么多？”

　　“嗯。而且如果能进省赛，一等奖一千。”

　　李秀英眼眶红了：“好好...好好考。”

　　“我会的。”

　　晚上，陈默打开新电脑，开始写下一版软件。他要加更多功能：会员充值、消费记录导出、老板手机短信提醒……

　　写着写着，他想起今天苏小雨说的“上海见”。

　　上海，1999年。浦东开发正如火如荼，陆家嘴的高楼正在拔地而起。互联网创业潮开始萌芽，马云的阿里巴巴即将成立...

　　如果他真能去上海，也许能提前接触那些后来改变世界的人。

　　但前提是，先过眼前的关。

　　市预赛，省赛，高考...一道道关，都要过。

　　窗外，春风起了。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进房间。

　　1999年的春天，来了。

　　陈默保存代码，关掉电脑。

　　明天，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