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早晨推开门时，积雪没过了脚踝，天空是铅灰色的，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

　　回到屋里，母亲已经在准备年货了。厨房的案板上摆着发好的面和调好的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李秀英系着围裙，正在擀饺子皮。

　　“妈，我帮你。”

　　“不用，你去学习。”李秀英头也不抬，“高三了，寒假也不能放松。”

　　“学完了。”陈默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今天上午的任务都完成了。”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拦。母子俩并排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

　　“妈，”陈默说，“下午我去趟废品站，王强哥说今天有批货。”

　　“去吧，早点回来。晚上要吃饺子。”

　　“嗯。”

　　陈默包的饺子不好看，但馅塞得足，一个个圆鼓鼓的。李秀英包的则精致得多，褶子匀称，像小元宝。

　　“小默，”李秀英忽然说，“你爸腰疼又犯了。”

　　陈默手一顿：“什么时候？”

　　“昨晚半夜疼醒的，怕吵醒你们，硬是没出声。”李秀英叹了口气，“我听见他在客厅走来走去，问他才说。”

　　“去医院看看吧。”

　　“你爸不肯，说浪费钱。贴了膏药，说好多了。”

　　陈默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父亲这腰伤，拖下去会越来越重。上辈子就是拖成了慢性病，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

　　得尽快攒钱，带父亲去看病。

　　中午吃完饭，陈默去了废品站。雪后的路不好走，公交车开得慢，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半了。

　　王强正在棚子里抽烟，看见他，招招手：“来了？货在那边。”

　　棚子角落堆着七八台旧电器，最上面是一台——电脑主机。

　　陈默心跳快了。他走过去，看清了：一台老式的卧式机箱，灰白色，外壳有划痕，但还算完整。牌子是“联想”，侧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Pentium 133”。

　　“这台，”王强说，“收的时候二十块。说是好的，但我没显示器试。”

　　陈默蹲下，仔细看。机箱很沉，接口齐全：串口、并口、两个PS/2口，还有一个——网卡接口？不太可能，1998年个人电脑很少配网卡。

　　“强哥，我能打开看看吗？”

　　“开呗。”

　　陈默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卸下侧面板。里面灰尘很厚，但结构完整：主板、CPU散热器、内存条、硬盘、软驱、光驱...还有一张——显卡？

　　他凑近看。是一张ISA接口的显卡，显存估计只有1M。但在1998年，够用了。

　　“怎么样？”王强问。

　　“得试试才知道。”陈默说，“强哥，这台我要了。多少钱？”

　　“你要就按成本价，二十。修好了能卖...不好说，现在旧电脑价格乱。好的能卖四五百，不好的几十都没人要。”

　　“行，二十。”陈默数出钱。

　　“其他这些，”王强指着剩下的，“收音机三台，电风扇两台，还有个——这个你看看。”

　　他从最底下拖出个东西：键盘。老式的机械键盘，按键上的字母都磨没了。

　　“这个当添头，送你。”

　　“谢谢强哥。”

　　陈默开始修其他电器。今天状态不错，三台收音机修好两台，电风扇都修好了。算上电脑主机的成本，今天利润五十块。

　　但他不在意利润。他在意那台电脑。

　　下午四点，王强算完账，陈默把修好的电器装好，又把电脑主机和键盘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太重了，一个塑料袋不够，又套了一个。

　　“我帮你拿。”王强说，“这玩意儿死沉。”

　　“谢谢强哥。”

　　两人抬着主机走到公交站。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等车的时候，王强点了根烟。

　　他想起了上辈子第一台电脑。2001年，大三，用奖学金和打工钱买的组装机，花了四千八。那时候他已经开始自学编程，在宿舍熬夜写代码。那台电脑陪他完成了第一个商业项目，一个简单的进销存管理系统，卖了三千块。

　　那是他创业的开始。

　　现在，提前了三年。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煮饺子，香味飘满屋子。父亲坐在客厅，腰下垫着枕头，在看电视新闻。

　　“回来了？”陈建国转过头，“这什么？”

　　“电脑主机。”陈默把东西放下，“废品站收的，修修看。”

　　“电脑？你会修？”

　　“试试。”

　　陈默把主机搬到房间。先清灰，整整弄了半个小时。然后检查各部件。

　　主板是联想的OEM板，集成声卡，ISA插槽三个，PCI插槽两个。CPU是奔腾133，散热器锈了，但还能用。内存：两条16M的EDO内存，总共32M。硬盘：昆腾火球，2.1G。光驱：索尼，24速。软驱：还能用。

　　配置很低，但在1998年，够用了。至少能跑Windows 95，能写代码。

　　他接上电源——没反应。

　　检查电源线，好的。拆开机箱，检查电源内部——一个电容鼓包了。

　　还好，问题不大。他从零件堆里找出一个同规格的电容换上。再接电——电源风扇转了，主板灯亮了。

　　有戏。

　　但还缺显示器。他想起上次收的那台长城显示器，拿出来接上。开机——屏幕亮了，显示联想LOGO，然后是一串英文：检测不到操作系统。

　　正常，硬盘是空的。

　　陈默松了口气。能开机，就有希望。

　　“小默，吃饭了！”母亲在门外喊。

　　“来了！”

　　晚饭是饺子，还有几个小菜。父亲倒了杯白酒——他平时不喝酒，只有过年过节才喝一点。

　　“今天小年，咱们喝一杯。”陈建国举杯，“祝默默学习进步，小雨小浩健康成长。”

　　“祝爸妈身体健康。”陈默说。

　　“祝咱们家越过越好。”李秀英说。

　　饺子热气腾腾，蘸着醋和蒜泥，很好吃。陈浩吃了二十个，小雨吃了十五个，撑得直揉肚子。

　　“哥，电脑修好了吗？”陈浩问。

　　“能开机了，但没系统。”

　　“系统是什么？”

　　“就是...让电脑能用的东西。”陈默解释，“像人的大脑。”

　　“哦...”陈浩似懂非懂，“那能打游戏吗？”

　　“等装好系统，可以打一点简单的。”

　　“哇！我要玩！”

　　吃完饭，陈默回房间继续折腾电脑。他需要一张系统安装盘——Windows 95或者98。1998年，正版盘要几百块，盗版的也得几十。他没有。

　　也许可以去电脑城淘一张。

　　但今晚，他想先试试DOS。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软盘——以前存资料用的。试着用软驱启动——不行，软盘坏了。

　　看来系统是个问题。

　　正想着，电话响了。母亲接的：“默默，找你的。”

　　陈默去接电话，是王胖子。

　　“陈默！明天出来玩不？游戏厅新到了《合金弹头2》，听说特好玩！”

　　“明天...有事。”

　　“又有什么事啊？寒假了，放松一下嘛。”

　　“真有事。我要去电脑城。”

　　“电脑城？你要买电脑？”

　　“不是买，是淘点东西。”

　　“那我跟你去！”王胖子来劲了，“我还没去过电脑城呢！”

　　陈默想了想：“行吧，明天上午九点，新华书店门口见。”

　　“好嘞！”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研究电脑。他把机箱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问题。拿出笔记本，写下需要的东西：

　　1.系统安装盘（Windows 95/98）

　　2.编程软件（Turbo C？Visual Basic？）

　　3.网卡（如果需要上网）

　　4.更多软盘

　　写完，他看着那台已经能开机的电脑。屏幕的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工具。已经很晚了，但他不困。

　　明天要去电脑城。也许能淘到需要的东西。

　　睡觉前，他想起父亲腰疼的事。得尽快攒够钱，带父亲去医院。

　　路还长，但要一步一步走。

　　腊月二十四，雪后初晴。

　　“你可来了！冻死我了！”

　　“不是让你九点到吗？现在才八点五十。”

　　“我激动啊，睡不着！”王胖子搓着手，“走走走，电脑城在哪儿？”

　　“前面，两条街。”

　　江城电脑城其实不叫“城”，就是一栋三层楼，里面隔成一个个小摊位。

　　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塑料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摊位里摆着各种配件：显示器、主机、键盘鼠标、打印机...还有一些游戏光盘、软件盘。

　　王胖子看花了眼：“哇...这么多电脑！这得多少钱啊？”

　　“便宜的几千，贵的上万。”

　　“上万？！”王胖子咋舌，“够买套房了！”

　　陈默开始逛。他需要系统盘，但不想买正版——太贵。找了一圈，在一个角落的摊位看到了卖盗版盘的。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玩《红色警戒》。

　　“老板，有Windows 98安装盘吗？”

　　年轻人抬起头：“有，二十。”

　　“能便宜点吗？”

　　“最低十八。带驱动盘，还有常用软件。”

　　陈默想了想：“行。有编程软件吗？C语言，或者VB。”

　　“VB4.0，十块。Turbo C 2.0，五块。”

　　“都要了。”

　　付了钱，陈默又买了十张空白软盘，五块钱。王胖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陈默，你真要学编程啊？”

　　“嗯。”

　　“编程...难吗？”

　　“难，但学会了有用。”

　　走出电脑城，王胖子说：“陈默，我觉得你...跟咱们班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王胖子挠头，“就是感觉...你在做大事。”

　　陈默笑了：“我能做什么大事？就是赚点钱，学点东西。”

　　“那也是大事。”王胖子认真地说，“反正我觉得，你以后肯定厉害。”

　　回到家，陈默迫不及待开始装系统。Windows 98的安装盘放进去，光驱读盘，屏幕出现安装界面。

　　安装很慢，要一个小时。陈默守在旁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母亲进来送水果，看见屏幕上的英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操作系统，就像...电视机的遥控器，没它电视看不了。”

　　“哦...你慢慢弄，别太累。”

　　安装完成，重启。熟悉的Windows 98桌面出现了——蓝天白云，绿色草地。

　　陈默长出一口气。成了。

　　他装上VB4.0，试着写了个最简单的程序：一个窗口，一个按钮，点击按钮弹出“Hello World”。

　　运行成功。

　　虽然电脑很慢，虽然内存只有32M，虽然硬盘只有2G——但能用了。

　　陈默开始规划：他要写网吧管理系统。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计时和收费。

　　整个下午，他都在写代码。VB虽然古老，但开发速度快。到晚上，已经做出了雏形：一个登录界面，一个计时界面，一个结算界面。

　　简陋，但能用。

　　父亲在门口看了几次，没进来，但眼神里有好奇。陈浩和小雨也来看，问东问西。

　　“哥，这就是编程？”

　　“嗯。”

　　“好厉害...”

　　晚饭时，全家人都知道了陈默会“用电脑写东西”。陈建国问：“写那个...能赚钱吗？”

　　“能。如果做好了，卖给网吧。”

　　“网吧...就是打游戏的地方？”

　　“也不全是，还可以上网、查资料。”

　　“哦...”陈建国似懂非懂，但没再多问。

　　晚上，陈默继续完善程序。他想到了几个关键功能：会员管理、计时提醒、统计报表。这些都需要数据库，但VB自带的Access够用了。

　　写到十一点，母亲来催睡觉。

　　“默默，该睡了。”

　　“马上。”

　　陈默保存代码，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进度：

　　1.电脑拼装完成（√）

　　2.系统安装完成（√）

　　3.开发环境搭建完成（√）

　　4.网吧管理系统雏形完成（√）

　　下一步：测试，完善，寻找第一个客户。

　　这是起点。

　　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