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柳林镇的模样变了。

　　围墙被重新加固，缺口处用削尖的木桩和夯土填补，虽然粗糙，但足够厚实。镇子四角立起了简易的望楼，是用拆掉的房梁搭的，上面能站两个人，视野开阔。

　　空地上，喝喊声从早到晚不断。

　　“腰挺直！枪端平！你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徐二的嗓门像破锣，在新编的队伍前来回走动，时不时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敲打某个姿势歪斜的新兵腿弯。

　　三十多个黑石寨来的俘虏，加上柳林镇原先还能提得动枪的男丁，凑了差不多五十人，被编成了两队。一队由徐二带着，练枪阵和劈杀；另一队由老三带着，练刀盾配合和近身缠斗。

　　王贵那边也没闲着。二十几匹马，剔除了两匹实在老迈的，剩下的分成两拨。一拨驮马，负责拉车运货；另一拨七八匹还算神骏的战马，由王贵亲自挑了几个以前伺候过马的老兵，组成了个小小的马队，每天在镇子外面的野地里来回冲刺，练控马和马上劈砍。

　　整个柳林镇，像个刚刚上好发条的粗糙机器，虽然零件吱嘎作响，但总算动起来了。

　　林峰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土屋里。

　　屋子很小，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现在清空了，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但胜在清净。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

　　体内那股暖流——按照系统的说法，是“基础内息”——正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缓缓运行。每运行一个周天，暖流似乎就凝实一分，对身体的感知也更清晰一分。他能“听”到远处空地上徐二的呼喝，能“嗅”到隔壁灶房飘来的、混杂着粟米和野菜味道的炊烟，能“感觉”到屋外阳光一寸寸移动带来的温度变化。

　　修复进度还是15.8%，没有动。但林峰能察觉到不同。之前修复身体损伤时，这股力量是被动激发、散溢全身的。而现在，他尝试着主动引导、汇聚它。就像把散乱的水流，慢慢归拢到一条逐渐成型的河道里。

　　过程很慢，需要全神贯注。一丝杂念，那股暖流就会涣散，得从头再来。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前世在狙击位上一趴就是几十个小时的训练，早已将他的耐性磨砺得如同磐石。

　　忽然，他耳朵微动。

　　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不止一骑。

　　林峰睁开眼，眸光清澈平静。他下了床，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空地上的训练也停了。徐二和老三都握着兵器，望向镇子入口的方向。王贵带着他的马队，已经控着马小跑回来，神色警惕。

　　朱重八从祠堂里大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粗面饼子。他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到空地中央。

　　马蹄声在镇子入口处停下，随后是几声短促的呼喝和马蹄原地踏动的嘚嘚声。

　　片刻，两名骑士策马小跑进来。都是青壮汉子，穿着半旧的红色战袄，头上裹着红巾，腰佩腰刀，风尘仆仆。看装扮，是濠州红巾军的制式。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皮黑糙，眼神精明。他勒住马，目光在空地上整齐列队（虽然只是表面整齐）的新兵身上扫过，又在堆积的粮袋和兵器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朱重八身上。

　　“可是朱重八朱百户？”黑面骑士开口，声音沙哑。

　　“正是朱某。”朱重八抱了抱拳，不卑不亢，“不知两位兄弟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黑面骑士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印的信函，双手递上：“奉郭大帅令，前来柳林镇传令。在下孙德崖，这位是我兄弟赵均用。”

　　孙德崖？赵均用？

　　林峰靠在门框上，眼神微眯。这两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郭子兴部下的将领，后来和朱元璋不太对付，甚至有过冲突。没想到，郭子兴派来“劳军”的，是这两个人。

　　朱重八面色不变，接过信函，拆开快速浏览。信是郭子兴亲笔（或者说，是郭子兴口述，文书代笔），内容无非是嘉奖朱重八守卫柳林、剿灭黑石寨匪患之功，勉励其继续为国效力（这个国指的是红巾军建立的大宋政权），并特派孙德崖、赵均用二人前来犒赏，以示恩荣。

　　信的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让朱重八将柳林镇近日情况，特别是缴获、兵员，详细报与孙、赵二人知晓，以便大帅统筹安排。

　　“朱百户，”孙德崖等朱重八看完信，咧了咧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大帅对柳林镇的事，很上心啊。听说你们以少胜多，打得漂亮，还得了不少好东西？”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那些粮袋和单独的几副好甲、好刀。

　　“全赖大帅洪福，弟兄们用命。”朱重八将信折好，塞进怀里，语气平淡，“些许缴获，已按功分赏将士，余下充作公用，以备不时之需。柳林镇弹丸之地，兵微将寡，不过是凭一口气死守罢了，不值一提。”

　　“诶，朱百户过谦了。”赵均用也下了马，他是个高瘦个子，眼神有些飘忽，接话道，“能打退元兵，还能端了黑石寨，这可不是凭一口气就能办到的。听说……寨子里还搜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话就有点绵里藏针了。

　　朱重八眼神沉了沉，但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是有些账册信函，已抄录一份，由徐达徐将军转呈大帅了。怎么，孙将军、赵将军对此感兴趣？”

　　“只是好奇，好奇。”孙德崖嘿嘿一笑，摆摆手，“大帅既然知道了，自有决断。我们兄弟这趟来，主要是替大帅犒劳有功将士。”他回头示意了一下，“带上来！”

　　镇子入口处，又有几个红巾军士兵牵着几匹驮马进来，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和几坛酒。

　　“粟米二十石，粗布十匹，浊酒五坛。”孙德崖指着那些东西，“大帅的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二十石粟米，对现在的柳林镇来说，不算多，但也是个补充。粗布和酒，更是安抚人心的好东西。

　　朱重八抱拳：“谢大帅赏！请两位将军里面歇脚，喝口粗茶。”

　　“不急。”孙德崖却没动，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在空地上那些新兵脸上扫过，“这些……就是新收的弟兄？看着精神头不错嘛。有多少人啊？”

　　“能战者，约五十人。”朱重八答道。

　　“五十人……”孙德崖点点头，若有所思，“柳林镇原先的兄弟，加上徐达将军派来助战的三十精锐，再算上这些新弟兄……朱百户，你手下现在，得有近百号能拿刀枪的人了吧？”

　　气氛微妙地一静。

　　徐二握紧了刀柄。老三眼睛眯了起来。王贵手下的马队，也隐隐有了躁动。

　　朱重八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坦然：“孙将军说笑了。柳林镇小，养不起那么多兵。徐达将军的三十位兄弟，是客军，随时要回滁州大营的。新收的弟兄，多是流民，战技生疏，还需操练。眼下能立刻拉上阵的，不过三四十人，守这土围子尚且吃力，哪敢称近百。”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徐达部下的“客军”性质，也强调了新兵的羸弱，把自己实际掌控的力量往小了说。

　　孙德崖盯着朱重八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朱百户谨慎！是该谨慎！乱世嘛，手里有粮有兵，腰杆才硬。不过……”他话锋一转，“大帅既然将柳林镇交给你，就是信重你。好好干，守住这北边的门户，大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重八明白。”朱重八微微躬身。

　　“好了，犒赏送到了，我们也该回去复命了。”孙德崖似乎无意久留，“对了，大帅还有句话让我带给朱百户。”

　　“将军请讲。”

　　“柳林镇既然已稳，当以守御、屯垦、练兵为先。近期若无大帅钧令，切勿擅自向北或向西用兵，以免……节外生枝。”孙德崖说着，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北边，“有些事，大帅自有计较。”

　　这话，几乎是明着敲打，让朱重八不要借着黑石寨的事，继续扩张或者去碰张士诚的其他钉子。

　　朱重八低头：“谨遵大帅令谕。”

　　“行，那我们就走了。”孙德崖翻身上马，赵均用也紧随其后。两人调转马头，带着那几名亲兵，如来时一般，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柳林镇。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空地上的众人才松了口气。

　　徐二啐了一口：“什么东西！阴阳怪气的！像是来赏人，倒像是来查贼的！”

　　老三闷声道：“那个孙德崖，眼睛老往粮垛和咱们新练的兵身上瞟，没安好心。”

　　王贵策马过来，低声道：“八哥，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怕不只是送赏那么简单。”

　　朱重八站在原地，望着孙德崖等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翻涌着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他当然知道孙德崖和赵均用是来干什么的。犒赏是幌子，察看虚实、敲打警告才是真。郭子兴已经注意到了柳林镇，注意到了他朱重八手下这股突然膨胀的力量。这既是机遇，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把大帅赏的东西，入库。”朱重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徐二，老三，训练照旧，抓紧。王贵，马队再挑两个机灵的，往北边和西边，放远一点哨探，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几人齐声应道。

　　朱重八转身，目光掠过空地，看到了靠在门边的林峰。两人视线一碰，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孙德崖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表面涟漪很快散去，但水底的暗流，却已经开始涌动。

　　郭子兴的猜忌，张士诚的威胁，内部新兵的整合，还有这乱世中如同野草般疯长的、对力量和地盘的渴望……

　　所有这些，都交织在一起，压在柳林镇这小小的土围子上，压在朱重八，也压在林峰的肩上。

　　朱重八走回祠堂，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也异常坚韧。

　　林峰关上了房门，重新坐回床上。

　　他闭上眼，尝试再次引导那股暖流。这一次，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乱世如棋，他们皆是棋子，也渴望成为执棋之人。

　　而想要跳出棋盘，首先得在棋盘上，活下来，并且……足够强大。

　　窗外的训练喝喊声，再次响起，夹杂着马蹄奔腾的声响，在这黄昏将至的柳林镇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