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分账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像要把地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痂和烂泥重新烤化,蒸腾起一股混杂着腥气、焦糊和新鲜马粪的、令人头昏的怪味。柳林镇像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到滚烫石头上的蛤蟆,瘫在正午的烈日下,无声地喘息。
祠堂前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死寂的、透着绝望的拥挤,而是一种躁动的、带着劫后余生和某种隐秘亢奋的拥挤。
黑石寨拉回来的东西,分成了几大堆,在空地上堆得小山似的。
最大的一堆是粮食。鼓鼓囊囊的麻袋,解开几个口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和略带灰白的小麦。阳光照在粮食上,泛着诱人的、属于生存本身的光泽。数量远不止张明理说的“只够一个多月”,仔细清点下来,省着点吃,加上柳林镇原有的存粮,足够眼下这一百多号人吃上小半年。
另一堆是兵器。长矛、腰刀、手斧、几副残破的皮甲和铁片札甲,还有十几张弓和几壶箭。虽然大多品相不佳,豁口卷刃,锈迹斑斑,但擦洗打磨一下,总能顶些用场。最扎眼的是几杆明显是军制式的长矛和几把保养不错的腰刀,被单独放在一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盐块、风干的肉条、几坛浑浊的酒、一些破烂但还能御寒的皮袄棉衣、几匹粗布,甚至还有几小袋品相很差的散碎茶叶。都是从黑石寨各个角落搜刮出来的“浮财”。
最后,是二十几匹瘦骨嶙峋、但眼神凶悍的驮马和战马,拴在空地边缘的桩子上,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对缺少机动力的他们来说,这些马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金贵。
人,也多了。
除了原本柳林镇的残兵和徐达派来的三十名老兵,空地边缘还多了几十个鹌鹑般缩着脖子、眼神惶恐又带着一丝期冀的新面孔——是黑石寨带回来的俘虏,经过徐二和老三连吓带哄的甄别,剔除了几个明显有匪气、眼神不正的,剩下的这三十来人,多是原先寨子里的普通流民或胁从,为了口吃的才跟了张大眼,此刻为了活命,赌咒发誓愿意跟着朱重八“干正经营生”。
朱重八站在祠堂门口那半截台阶上,背对着祠堂里阴凉的黑洞洞的门,面朝着这片被粮食、兵器和人群塞满的、燥热而喧嚣的空地。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靛蓝色短打,头发重新束过,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也更冷硬。他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脸,每一堆东西。
阳光刺眼,将他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后祠堂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
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阶上那个人身上。新来的俘虏满是不安和等待宣判的畏惧;柳林镇的老兵们带着疲惫后的松弛和隐隐的期待;徐达派来的那三十个老兵,则大多神色平静,只是偶尔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朱重八,也瞟向安静站在人群外围、靠着老榆树干的林峰。
林峰依旧穿着那身黑衣,肋下的伤口在吴医官最后的检查和重新包扎后,已经基本无碍,只留下一道颜色稍深的硬痂。他没有去看那些粮食和兵器,也没怎么在意新增加的人口。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朱重八身上,放在那些老兵的眼神交流上,也放在自己体内缓缓流淌、日益浑厚的暖流上。
修复进度停留在15.8%,没有再快速增长,但那种扎实的力量感和对身体的精微控制,却在稳步提升。初级内视的能力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和气息强弱。比如,他能“感觉”到徐二和老三对缴获的兴奋,王贵等老兵对分配方案的关注,新俘虏们如同浮萍般的惶恐,以及朱重八身上那种混合着胜利喜悦、巨大压力和对未来盘算的、复杂而沉重的“气场”。
终于,朱重八放下抱着的胳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东西,都在这儿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人,也在这儿了。”
底下鸦雀无声。
“黑石寨,是咱们兄弟拿命拼下来的!”朱重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粮食,是给活人吃的!兵器,是给活人用的!马,是给活人骑的!死了的兄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地边缘几处新垒起的土包,“他们那份,记着!以后他们的家小,咱们养!”
这话掷地有声。几个原本因为同伴战死而情绪低落的老兵,挺了挺胸膛。新俘虏们眼中也少了几分纯粹的恐惧,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现在,说怎么分。”朱重八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让人心头发紧,“按老规矩,也按新章程。”
“徐达徐大哥派来的三十位兄弟,”他看向那群老兵,“是咱们此战能胜的根基!功居首位!每人,粟米两石,精面一斗,盐五斤,肉干三斤!皮甲或札甲一副,腰刀一把,长矛任选一杆!战马或驮马,优先挑选!”
这个赏格相当厚重!尤其是皮甲和战马,在乱世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三十名老兵脸上虽然还保持着克制,但眼神里的满意和一丝对朱重八“懂事”的认可,是藏不住的。
“柳林镇原有兄弟,”朱重八目光转向徐二、老三等人,“守土有功,血战不退!每人,粟米一石五斗,杂粮一斗,盐三斤,肉干两斤!兵器,按需补充,以旧换新!伤者,额外加粮一斗,肉一斤!”
徐二和老三等人脸上露出喜色,纷纷抱拳:“谢八哥!”
“新来的弟兄,”朱重八最后看向那些鹌鹑似的俘虏,语气缓和了些,“既然愿意跟咱们干,就是自己人!每人,先发口粮粟米五斗,杂粮五升,盐一斤!兵器,暂时配发旧刀或长矛一杆!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俘虏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接纳他们了!虽然赏格最低,但有了口粮,有了武器,就意味着活路和希望!当下便有几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谢头领!谢头领活命之恩!”
朱重八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拿了粮,拿了刀,就得守我朱重八的规矩!往日那些偷鸡摸狗、欺凌弱小的勾当,再敢犯一次,军法无情!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俘虏们连忙应声,声音参差不齐,但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剩下的粮食、兵器、布匹盐茶,统一入库,由徐二掌管,作为公中储备,以备不时之需,或论功行赏。”朱重八最后道,“马匹,由王贵挑选懂马的弟兄统一饲养、操练,组建咱们自己的马队!”
分配方案清晰明了,有功必赏,有劳必酬,既照顾了核心战力(徐达老兵),也安抚了原有班底,更给了新附者活路和希望。更重要的是,将最重要的物资(剩余粮食)和战略资源(马匹)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空地上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但大多是兴奋和赞同。徐二立刻带人开始按照名册和朱重八定的章程,分发物资。一时间,扛粮的扛粮,领刀的领刀,牵马的牵马,祠堂前热闹得像集市。
朱重八走下台阶,没有去看那分发物资的热闹场面,而是径直走向靠在老榆树下的林峰。
“兄弟,”他在林峰面前站定,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你的那份,我单独留着。”
林峰抬眼看他。
朱重八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递给林峰。一个是用软牛皮缝制、做工精致的箭壶,里面插着二十支尾羽整齐、箭镞寒光闪闪的雕翎箭。另一个,则是一把装在黑鲨鱼皮鞘里的、刀柄缠着密实青丝的短刃,看形制,像匕首,又比寻常匕首略长、略直。
“箭是张大眼屋里找的,是好东西,比咱们营里的强。”朱重八说道,“这短刀……也是他屋里的,看着不起眼,但钢口极好,吹毛断发,你留着防身。”
他没提林峰那一箭狙杀张大眼的功劳该如何赏,也没提林峰在突袭中的其他作用。只是用这两件明显是战利品中精华的兵器,表明了态度。
林峰接过箭壶和短刃。箭壶入手颇沉,皮质柔韧。短刃抽出半截,刃身呈现一种幽暗的、流水般的纹理,触手冰凉,显然不是凡铁。他点了点头:“谢了。”
“该我谢你。”朱重八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移了话题,“账册和信,我连夜看过了。张士诚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还深。黑石寨只是他钉在江北的钉子之一。附近百里内,恐怕还有类似的黑石寨,背后可能都站着姓张的。”
林峰将短刃插回鞘中,挂在腰间:“滁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汤大哥派人送信来了。”朱重八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徐达徐大哥把黑石寨的事,还有那些账册信函的抄本,报给了郭大帅。大帅很重视,已经加派了斥候,往北边和西边探查。汤大哥信里说,让咱们暂时按兵不动,抓紧时间练兵、囤粮,防备张士诚报复。另外……”他顿了顿,“徐大哥私下让送信的人带话,说郭大帅可能不日会派人来柳林镇‘劳军’,顺便……看看咱们的成色。”
“劳军”是假,“看看成色”是真。柳林镇接连两场硬仗,以弱胜强,还牵扯出了张士诚的势力,必然会引起郭子兴的注意和……猜忌。派心腹来看看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由他旧部朱重八带领的队伍到底有多大能耐,是否可控,是必然的。
“好事。”林峰简单道。引起上层注意,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是好事,也是麻烦。”朱重八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态,“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细看。尤其是……人。”
他指的是新收编的三十来个黑石寨俘虏。这些人成分复杂,心思难测,短时间内很难形成真正的战斗力,反而可能成为隐患。
“练。”林峰说,“和原来的人打散了,混编。规矩立死,赏罚分明。徐二哥和老三,能盯住。”
“也只能如此了。”朱重八点点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领粮的新俘虏们,眼神幽深,“希望……郭大帅派来的人,别太挑剔。”
两人一时无话,看着空地上逐渐平息的喧嚣。物资分发接近尾声,人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满足。柳林镇,这个刚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小镇,仿佛因为这一批粮食、兵器和人马的注入,又勉强续上了一口气,有了一丝乱世中难得的、脆弱的“生气”。
“兄弟,”朱重八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那手箭术……跟谁学的?”
来了。林峰心中了然。那一箭太过惊艳,超出了常理,朱重八不可能不好奇,也不可能……不忌惮。
“逃难路上,跟个老猎户,胡乱学过几天。”林峰面色不变,给出一个万金油式的答案,“眼神好,手稳而已。”
朱重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林峰的眼神平静无波。最终,朱重八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个眼神好,手稳。咱们兄弟里,有你这一手,是福气。”
他没再追问,但林峰知道,这件事在朱重八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一根对无法掌控力量的、本能的警惕之刺。这在乱世,尤其是对朱重八这种有志于逐鹿天下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
林峰也没解释。有些事,越描越黑。
“我去看看马。”朱重八转身走了,走向正在挑马的王贵那边。
林峰依旧靠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阳光透过稀疏的榆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体内暖流缓缓运行,带来温煦的力量。腰间的新箭壶沉甸甸,短刃冰凉的鞘贴着皮肤。
柳林镇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黑石寨化为了灰烬和记忆。但他们脚下的路,并未因此变得平坦。
张士诚的阴影,郭子兴的审视,内部人员的整合,还有朱重八那日益清晰的野心和随之而来的、复杂难测的人心……
这一切,都如同这正午炽烈的阳光,看似光明耀眼,实则灼热逼人,隐藏着更深的燥动和危险。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那是黑石寨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消散在蔚蓝的天际。
一个麻烦解决了。
但更多的麻烦,正在路上。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短暂的喘息间隙里,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更硬,更难以被摧毁。
乱世如炉,他们皆是薪柴。要么燃烧殆尽,化为灰烬;要么在烈焰中百炼成钢,铸就属于自己的锋芒。
路,还长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