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夜浓如墨。

　　柳林镇西侧围墙的阴影里，无声地聚集了二十余人。

　　火把全部熄灭，只有惨淡的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勾勒出一个个模糊而肃杀的身影。人人黑衣，脸上抹了锅底灰，兵器都用布条缠裹了反光处，呼吸压得极低。

　　朱重八站在最前，同样一身漆黑短打，腰刀用布裹了鞘，背上除了弓，还多了一捆浸过水的粗麻绳和几只铁钩。他目光扫过众人，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徐二、老三、王贵都在。徐二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老三沉稳如山，王贵则有些紧张，不断调整着腰间短刀的皮扣。李癞子和刘三棍也在队列中，两人一左一右，护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陈三儿。少年被反绑了双手，嘴上勒了布条，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惊恐睁大的眼睛，被李癞子死死攥着胳膊。

　　林峰站在朱重八身侧，弓已上弦，箭壶紧贴腰侧。体内暖流平稳运转，驱散着深夜的寒意，也将感官提升到极致。他能清晰听到身边人压抑的心跳，能分辨出夜风中每一丝异样的扰动。昨夜修复进度提升到15.9%后，这种内视外察的能力似乎又精进了一分。

　　“都听清楚了。”朱重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咱们今夜的目标，是野狼沟。不是去硬拼，是去拔掉那颗钉子，弄清楚那洞里到底藏了什么鬼。徐二，你带十个人，堵住那条主沟出口。老三，你带五个人，守在野狼沟西北侧那个高坡，防止有人从那边溜走或者增援。”

　　“是！”徐二和老三低声应道。

　　“王贵，你带剩下的人，还有陈三儿，跟在后面。等我和林峰摸进去，解决了里面的岗哨，你们再进来清理、搜查。记住，动作要快，手脚要干净，尽量不要弄出大动静。万一惊动了可能还在附近的敌人，或者……洞里不止咱们想的那么简单，听我哨声，立刻按原路撤！”

　　“明白！”

　　朱重八最后看向林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一个字。

　　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二十余人像一群融入夜色的鬼魅，鱼贯而出，迅速没入围墙外的黑暗。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栓。

　　队伍在田野和荒坡间快速穿行，无人说话，只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陈三儿被李癞子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被刘三棍用刀柄不轻不重地顶了下腰眼，顿时不敢再挣动。

　　林峰走在队伍前列，与朱重八相隔几步。他将大部分心神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夜风带来的信息繁杂无比：远处夜枭的啼叫，近处田鼠窜过草根的窸窣，更远处可能存在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他像一张拉满的弓，将所有的警觉绷到极点。

　　体内暖流汩汩奔涌，修复进度虽然未变，但暖流本身似乎更加凝练、更加“听话”。之前动用感知时那种轻微的滞涩和消耗感减轻了许多，此刻他能长时间保持这种高度敏锐的状态，如同呼吸般自然。

　　这或许就是修复进度从15.8%提升到15.9%带来的隐性好处？不体现在数字的飞跃上，而是体现在力量运用的效率和身体潜能的深层挖掘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野狼沟那片在夜色中更显狰狞的沟壑轮廓。

　　朱重八抬手，队伍立刻停止，伏低。他打了个手势，徐二和老三各自带着人，像两条分开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预定方位。

　　朱重八对王贵示意了一下。王贵点点头，带着剩下的人和陈三儿，藏身在一处乱石堆后。

　　“走。”朱重八对林峰低语一声，两人如同最默契的猎手，一左一右，借着沟壑阴影的掩护，向着上次发现洞口的那片乱石堆摸去。

　　夜里的野狼沟比白天更加阴森死寂。风穿过沟壑，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亡魂在低泣。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土腥和淡淡骚臭的味道依旧存在。

　　两人动作轻灵如猫，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的地方。很快，他们接近了那片乱石堆。

　　洞口已经被刘三棍上次用石头堵死、做了伪装。但此刻，在那伪装过的石堆侧下方，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仅供一人匍匐进出的窄洞！洞口边缘的泥土和碎石很新，显然是最近才挖开的！

　　有人回来过！而且重新打开了入口！

　　朱重八和林峰对视一眼，眼神都是一凛。

　　朱重八做了个“我先进”的手势，拔出腰刀，将裹刀布扯下，率先伏低身体，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窄洞。

　　林峰没有争，他留在洞口外，半跪在地，张弓搭箭，箭头指向漆黑的洞口，同时将大部分感知集中在洞口深处。

　　洞里很黑，寂静无声。但林峰能“感觉”到，里面不止朱重八一个人的气息。有一种冰冷的、带着浑浊血腥气的、非人的东西潜伏在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洞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踢到的闷响，随即是朱重八压低的闷哼！

　　几乎同时，林峰扣弦的手指就要松开，但他硬生生止住——洞里没有传来兵刃交击或打斗的声音。

　　又过了几息，朱重八的声音从洞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和凝重：“林峰，进来。小心点。”

　　林峰收起弓，拔出短刃，同样伏低身体，钻进窄洞。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爬行。爬了约莫两三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比上次看到的、陈三儿藏身之处大了数倍的地下洞穴。洞壁是天然的岩石，很干燥。洞穴一角，扔着几件破烂的皮袄和几张兽皮，还有一个熄灭的火塘，灰烬尚温。

　　朱重八站在洞穴中央，手里举着一支刚刚点燃的、光线微弱的火折子。他脚下，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深色破烂衣服，仰面朝天，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喉咙被利刃干净利落地切开，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半凝固，发出浓重的腥气。看尸体的僵硬程度和血液状态，死了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是眉疤的手下？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峰的目光掠过尸体，落在洞穴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尺许长的条状物。

　　朱重八已经走到麻袋前，用刀尖小心挑开一个口子。里面露出黄澄澄的粟米，还有……几块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硝石硫磺味道的块状物。

　　“火药！”朱重八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迅速挑开另外几个麻袋和油布包。除了粮食，还有十几把保养不错的腰刀和长矛，几壶箭，甚至有两副半旧的皮甲。油布包里，则是更多的、用油纸单独包裹的黑色火药块和一些引火之物。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藏身洞，而是一个秘密的军械和火药储藏点！储存量足够装备几十人，发动一次像样的突袭或者……爆破！

　　“他们果然在野狼沟藏了东西！”朱重八脸色铁青，“这些火药……是想用来对付咱们柳林镇的围墙，还是另有他用？”

　　林峰没说话，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死者右手紧紧攥着，他用力掰开，掌心里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刻着古怪符号的骨牌。符号扭曲，不似汉字，隐隐透着一股邪气。

　　他将骨牌递给朱重八。

　　朱重八接过，凑到火折子下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符号……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定远那边，以前闹过白莲教，他们用的符牌，好像就是这种鬼画符！”

　　白莲教？林峰心头一动。这个在元末明初活跃异常、与各路义军关系错综复杂的民间教派，也牵扯进来了？

　　“这人死在这里，东西却还在……”朱重八分析道，“要么是内讧，看守的人被自己人杀了。要么……是有人比咱们先一步进来，杀了看守，但还没来得及转移这些东西。”

　　“会不会是眉疤的人回来取东西，发生了意外？”林峰道。

　　“有可能。但眉疤重伤，谁还能指挥得动他的人？”朱重八沉吟，“除非……他背后还有别人。”

　　线索越来越乱，但有一点很清楚——野狼沟这个点，必须彻底拔除，这些东西，绝不能留给敌人。

　　朱重八果断道：“粮食和兵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连同火药，全部就地销毁！绝不能留给白莲教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走到洞口，向外发出两声短促的鹧鸪叫。很快，王贵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摸了进来，看到洞里的景象和那具尸体，都吃了一惊。

　　“快！粮食和兵器搬出去！火药堆在一起！”朱重八下令。

　　众人立刻动手。李癞子和刘三棍警惕地守在洞口内外。陈三儿被带了进来，看到那具尸体和堆起的火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缩在吴婶给他的一件旧棉袄里。

　　林峰没有参与搬运，他持弓守在洞穴通往更深处的那个狭窄拐角。上次李癞子探查过，里面是死路。但此刻，在那片黑暗深处，他那种被窥视的、危险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了。

　　不是针对洞口的他们，而是……更深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将一支箭轻轻搭在弦上。

　　东西很快被清点搬运出去。粮食和兵器不多，勉强能带走。火药则被集中堆在洞穴中央。

　　朱重八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引火物。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发抖的陈三儿，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手指颤抖着指向洞穴深处那个拐角！

　　几乎同时，林峰一直紧绷的弓弦，嗡然震响！

　　箭矢离弦，没入拐角后的黑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石壁又穿透了什么东西的闷响！

　　“嘶——！”

　　一声非人的、尖锐凄厉的嘶嚎从拐角后猛地炸开！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快速摩擦石壁和骨骼错位的噼啪声！

　　一道黑影，快得如同鬼魅，从拐角后猛地窜出，直扑向正要点燃火药的朱重八！